尸毛

普通人/只为存一些喜欢的文章来安慰自己

【OW】Smoke

½EGONUTS:

*官方设定以上的源氏肢体残缺有


*不合理设定存在


*……以及后知后觉的官方设定冲突


 


 


1


 


齐格勒博士带回来了个“人”。


说是“人”,但也不是。齐格勒博士带回来的,充其量只是“人”的一部分。除了极少数的部分仍保留着完整的轮廓,其余的部位充其量只是一团无法辨认的残渣,就像是具只剩下齿轮与金属块的智械。


“我们不能放弃他。”齐格勒博士挺起了胸膛,“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他需要我们的帮助。”


齐格勒博士最具代表性的口头禅。


杰西·麦克雷对此深表怀疑。


他二十八岁,已经过了对任何事情都产生好奇的年龄。即便离开了死局帮,他仍然脱离不开嗜血的生活。他长期在暗影守望、在莱耶斯长官手下学习如何开枪,每开一枪,就有一人死去。


早晚有一天,他开枪,然后死的会是他自己。


麦克雷心中早有准备。


但在那之前,他并不准备死。于是他按住手臂上的灼伤,拖着中弹的右腿,往齐格勒博士的实验室走去——他不信任守望先锋中的任何一位医生,除了齐格勒博士,因为她从不会耽搁他下一次开枪的时间。


然后他就听说了这些。


他对这些向来是不关心的。


齐格勒博士实验室的门出现在他的眼前,光亮的铁门旁贴着一张名牌,上面写着齐格勒博士的名字,名字下有一行手写的马克笔痕迹:


“非请勿入。”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写的还是“给我滚远点,小王八蛋”。看来齐格勒博士的暴躁最近得到了不少的好转。


麦克雷满是冷汗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他毫不犹豫地推开门,一瘸一拐地走了进去。


齐格勒博士并不在实验室中。


这个房间里布满了冰冷的机械,不断发出嗡嗡的蜂鸣声,白色的荧光照在它们身上,更显冷酷。墙边锁住的架子上放着一个个大玻璃瓶,里面灌满了古怪的液体。麦克雷上次走进这里的时候,有些瓶子还是空的,如今里面却浸泡着一些看不出原型的东西,然而他并没有注意。他的目光停留在旁边那张“禁止吸烟”的牌子——这牌子本就是为了麦克雷而挂的,然而他却从来没有按上面说的做过。


不止如此,看到那张牌子的他还从怀中抽出了一根雪茄点燃,这让他的疼痛缓解了不少。雪茄的尖端冒出青灰色的烟雾,烟雾之中,麦克雷仿佛看到齐格勒博士的那张脸,皱着眉头,一副说教的样子:


“吸烟有害健康,你应该知道吧。”


“但是我相信你能把我救回来的,医生。”


她拿他没有办法,也只能够随他去。


他笑了起来,烟雾在他的呼吸之下凌乱地向四面涌去,齐格勒博士的脸也随着烟雾的消散而破裂消失。在散尽的烟雾背后,他看到了一块绿色的幕布。


他扬起了眉毛。


那块幕布他曾经见过一次——他用他的半截左手换回了这条小命的那次。


尽是些不好的记忆。


如今,这块幕布就悬挂在实验室最里面的地方,从麦克雷站的位置只能够看到幕布与天花板的缝隙中透出来的那密密麻麻的管子,却看不见里面究竟有些什么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腿需要治疗,也知道齐格勒博士有多么不喜欢别人在她的实验室里动手动脚,却忍不住年轻牛仔作祟的好奇心,贴近那将里面的东西与外界隔离开来的屏障,伸出手。


“刷——”


幕布应声而开。


拉开幕布的麦克雷不由自主地惊呆在原地。


幕布里面是一张床,手术床,床上是一堆零散的部件,有机械的,也有人体的——如果不是那颗摆在床头的头颅尚且完好,他几乎无法辨认出那些肉块来自人体。视觉冲击过于猛烈,即便是每日穿梭于枪林弹雨中、杀人如麻的杰西·麦克雷,也不禁需要些时间缓和一下。


难怪大家都说,齐格勒博士带回来的,是“一部分‘人’”。


麦克雷平稳了一下呼吸。


哇哦,这真是……


太惨了。


他心中如此想到。于是他将视线移向那尚且保留完全的头部——说是保留完全,其实那张脸已经被切割得皮翻肉烂,虽然已经涂上了药膏,却并没有包扎起来——绷带就放在那颗头旁边、跳动着绿色折线的屏幕下方。齐格勒博士大约是在给他上药的时候突然被叫出去的,不然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放任如此严重的伤口处理一半撒手不管。


——不过既然这里还有这个病人在,齐格勒博士就绝不会太晚回来。麦克雷找了张凳子,拖着不大利索的右腿,坐在那个“人”旁边——他绝不是喜欢这堆肉块,只是这个屋子中,再没有什么比这更新奇的玩意儿了。


床上躺着的人双眼紧闭,残缺的身体被剖开,缺损的内脏器官与天花板上垂下的那些管子相连,勉强维持着他基本的生命体征。


简直像是碎尸案件的被害人。


他看着床上的“人”,心中想到。他对刀具不甚了解,看不出那些肉块上究竟是什么利器留下的创口,但若非深仇大恨,恐怕也不会将人砍到这种程度吧。


“老兄,看来你经历过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啊。”他打趣地说道,语气三分同情,七分调侃,“医生要想把你救回来,估计也得费不少劲——不过你还真是生命力顽强,下手的人几乎要把你剁成泥,你竟然还能活下来。


“——唔,不过这也不好说啊。”


麦克雷将右手拄在靠近那颗头颅的、白色手术床的一角,烟从他垂在身体另一侧的左手指缝间飘到空中,雪茄一点点地燃烧,而他似乎却忘记了这件事。他腿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血痂,连带着他裤子上大片的血迹一起——他流了不少血,那些液体几乎要将他的半边裤腿完全浸透。


他有些昏昏欲睡,枕在右手上的头几乎要与床上的那颗头颅挨到一起。然而就在那根雪茄几乎要燃烧到三分之一处时,急促的高跟鞋声自门外响起,他惊醒过来。


“糟糕。”


他连忙将已经忘记的烟放在嘴里深吸一口,再把它捏灭在左手的手心里,站起了身来。身后传来心电监护仪“哔哔”的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吹了个口哨。


“再见咯,这位老兄——如果还能再见的话。”


幕布拉合的瞬间,实验室的门被打开,狭小的空间外传来齐格勒博士惊异而微愠的声音。任谁都没有看到,麦克雷慌忙而去的背影后,飘落了一丝细小的烟灰,落在床上那人打开的胸腔之中。心电监护仪发出荧光的屏幕上,原本微弱的曲线在这瞬间猛然跳动,而后,便又渐渐恢复了原样。


 


2


 


暗影守望的任务总是危险而艰巨的。负伤对于麦克雷来说,已经如同家常便饭。


找齐格勒博士诊治的人并不少,但麦克雷并不屑与那些人混迹在拥挤的诊室之中。他总是长驱直入地来到齐格勒博士的实验室——这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二次了。运气好,他能够碰见正在做实验的博士,运气不好——多数情况——的话,他就需要在这里等到她发现自己的实验室被人闯入为止。


今天明显不是买彩票的日子,因为齐格勒博士并没有在实验室中。


所幸的是,今天的麦克雷也并没有受什么大伤,不过是擦破了点皮,顺便来给上次的枪伤换药。


他还记得齐格勒博士看到那个血洞时发了多大的脾气——


“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么悠哉,你连这条腿都不想要了吗!”


麦克雷当然不是不想要腿,不过以他的行动力,把一条腿换成与左手相同的材质对他来说,也并不会产生什么大影响——大不了就是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他早晚能够接受的——除非损伤的是他的双眼、右手、腰带扣、以及腰带扣下面的东西。


除此之外,如果说还有什么是麦克雷不能够接受的,那大概就是戒烟。烟草对于麦克雷来说,是比面包更加重要的物什。没有面包,他还能够撑过三天,而没有烟草,他可能连三个小时都撑不过去——死局帮里带来的臭毛病。莱耶斯长官经常因此而生气,训斥他雪茄的烟可能会暴露他们的位置,他不以为意。但在那之后,他的确不常再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抽烟了。


他嘬了两口嘴里的雪茄,吐出一团烟雾。


“咳咳……”


实验室的深处传来有人咳嗽的声音,然而这里原本不应该有任何人。麦克雷向声音的来源看去,映入眼帘的是那块绿色的幕布——他上次来的时候就挂在那里的、那块眼熟的布。


他突然想起手术床上的那堆“人”。


如果齐格勒博士真的能救活他,那这世上的碎尸案就无不可解了。


他难得的兴致高涨——虽然那场景实在有够惨绝人寰,但麦克雷还是不禁想看看,大名鼎鼎的齐格勒博士究竟能将那个“人”救活到什么地步。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兴趣,他挪动脚步,拉开了那块屏障。


上帝保佑,他方才花了半秒钟做过的心理准备没有派上用场,因为躺在床上的已经不是先前的肉块,而可以说是一个残缺的人形。之所以说是人形,因为那并不是一个生物意义上的“人”。他的大部分身躯已经被金属外壳包裹起来,断裂的手脚处与身上连接着管道、覆盖着绷带。唯一露出的有血有肉的部位就是头盔之下的脸,上面的绷带已经被拆得七七八八,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疤。


尽管如此,但不难看出,这是一张年轻的亚洲面孔。他双眼紧闭,似乎正陷入沉睡,身上的金属管道在实验室的通风装置下摩擦,发出咻咻的声响。他听到的类似人咳嗽的声音,十有八九就是这个声音。


麦克雷皱起了眉。


他从未听说过齐格勒博士与亚洲有什么关联。


自从十七岁那年死局帮被摧毁后,他便加入了守望先锋,认识了与他一样大的安吉拉·齐格勒——当时她还不是齐格勒博士——然而直到四年前,她才正式加入了守望先锋。从他们认识到齐格勒加入守望先锋之间的这七年时间里,杰西·麦克雷一直忙着暗影守望的行动,而安吉拉·齐格勒却在世界四处游学,并获得了医学博士的学位。照此说来,她在这个期间去过亚洲倒也不是什么值得令人惊讶的事。麦克雷皱眉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对这些毫不知情,所以感到心中不快而已。


他焦躁地从齿缝中呲出一缕青烟,烟雾似乎也沾染上了他的情绪,躁动着向四面八方散去。


“咳……咳咳……”


咳嗽声再度响起。麦克雷听的真切,这声音不可能来自于什么金属摩擦,而是来源于人。


他向下看去,躺在床上的亚洲青年方才还闭得死死的眼,此时已经睁开了一道缝隙,微张的嘴中含混地说着什么话,依稀还夹杂着些咳嗽的声音。麦克雷对亚洲语言没有丝毫的研究,因此也不知道他说些什么,只能够看着青年的头在枕头上来回滚动了几下,脸上露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伊达……”


“伊达?”麦克雷疑惑地嘟囔了一句,“伊达是谁?”


听到他说话,那张脸这才转向他的方向。由于视线模糊,青年眯起了双眼打量着眼前这个叼着雪茄吞云吐雾的牛仔——多亏了那些关于美国西部的老电影,不然他可能还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牛仔”这么一说——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牛仔的牛仔帽飘向了天花板,飘向那些管道,又沿着那些管道向下看去,这才发现那些管道连接着的,正是自己的身体。


他猛然睁大了双眼。漆黑发亮的眼睛中、那双瞳孔骤然缩小,显露出无法隐藏的惊恐。


“????!??!????”


青年的嘴里飞快地说着一些麦克雷听不懂的话,他原本平躺在床上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起来,但是不知道是因为药物作用还是他还没有与这具机械身体契合的原因,他只是仿佛触电一般痛苦地在床上抽搐着,原本连接着他肢体缺口部分的管子由于他的抗拒纷纷被从插口上甩开,管内的液体溅了一地;监测仪的荧幕上的曲线开始剧烈地变化起来,发出滴滴的响声。


“嗨嗨嗨,亚洲小子。别激动——”麦克雷根本无暇在意那些他不甚了解的医疗器械究竟出现了什么故障,只是面对这个情绪失控的青年就足以让他不知所措,他只能勉强尽力安抚他的情绪。就在此时,一根被青年甩下的金属流管如同捕猎的银色树蛇一般,刷地掠过他的脸。麦克雷下意识地向旁边闪去,但口中叼着的雪茄却没有那么好运,被管子劈成了两半。冒着火光的雪茄头掉落在地板上,烟灰也洒了出来。


如果这一下打在麦克雷脸上,估计齐格勒博士除了他的腿和皮外伤外,还需要额外治疗他折断的鼻梁。


真是危险。


麦克雷向着还在挣扎的青年伸出双手,按住他的肩。


“我说,小子,冷静一点,医生一会儿就回唔噗——”


猝不及防地,麦克雷的背上挨了青年力道不小的一踢。合金制的膝盖尤为坚硬,撞得麦克雷一个踉跄,背上生疼。


“妈的。”


麦克雷不快地小声骂道,将咬着的另外半根雪茄吐在地上。青年大概也没想到这一踢力道这么重,也愣了一下——仅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停止了动作,而麦克雷则趁机爬上了他所躺着的地方。


狭窄的手术床不比双人床,没有那么大的空间让麦克雷移动身躯,他只能够勉强跪在青年的身体两侧才不至于滑下去。看到他的这个举动,受到惊吓的青年又再度挣扎了起来。


“?!”


“别动。”


还没有办法控制身体的青年注定无法敌过眼前这个四肢健全的高大白人男性。麦克雷压住他的腿,双手按住他的肩,轻而易举地将他固定在手术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在这个距离,他能够清晰地听到青年粗重的喘气声,也能看到他胸膛的起伏以及脸上的红晕。他看起来并不好,就连呼吸都十分吃力,看样子那些被他甩下来的金属导管中所传输的奇怪液体应该是用来维持他的基本生命体征的。意识到了这一点,麦克雷有些头疼——他对医学可谓是一窍不通,要让他把那些管子插回面前这个并不配合的病人的身上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只能等到医生回来。


可眼前的青年似乎并不这样打算。即便在行动如此困难的状况下,他仍然不死心地扭动着身体,想要从麦克雷手下挣脱。毋庸置疑,这个举动是徒劳的。不止如此,由于他的动作,一些连接在他身上的、松动了的管子也滑了出来,里面的液体汩汩地流到了地上。看到这幅场景,麦克雷不禁有些恼火:


“你这小子闹够了没有。”他猛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牢牢地将青年按在并不柔软的手术台上,让他无法再移动半寸,“如果不是看在你是那个麻烦的女人的病人的份上,我早就照着你的小脑瓜开上一枪了——那样做的话你会死得透透的,相信我,我不会射偏,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用略带威胁的语气警告着青年,紧盯着他乌黑的瞳孔,那里面映出他的脸和实验室冷色的灯光。青年张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却被麦克雷打断了。


“——不过,”他凑近他的脸,放低了声音慢慢说道,“你现在需要的是乖乖地、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医生回来,而不是那一颗子弹,我也不会对一个就连活着都很困难的半机械人动什么手脚。


“如果你需要我在子弹上刻上你的名字的话,晚些时候我会很乐意这样做的。所以要是下次你真的想死,不如来找我。虽然那八成会在你身上留下几个洞,但你不用担心会像这次一样被医生救回来,而且至少能留个全尸——就这点看来,我简直是仁慈。”


虽然当他说出“机械”两个字的时候,青年的身体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还是不知道青年究竟能听懂他话中的多少意思。在他说完后,青年又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像是回答一般地咕哝了几句话——然而不管他说的是什么语言,麦克雷从他口中听到的只有他艰难的呼吸杂音。


“嘿,不管你听不听得懂英语,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啊。”


他刚想抱怨两句,突然,实验室的门口传来了惊讶的尖叫声:


“我的天呐,麦克雷,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声惊叫,麦克雷急忙回过头,看到齐格勒博士正站在实验室的门前,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能够看出她究竟有多震惊——不过稍微想一想她眼中所看到的场景,也就不难理解她此刻的心情了。


麦克雷瞄了一眼身下的青年,慢慢松开手。好在青年没有动弹,不然的话,他可能会被青年一脚甩下床去、在齐格勒博士的面前出个大糗。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而且镇定:


“没什么,只是让这个小兄弟冷静一下。他有些——激动了。”


应该说是过于激动。


“你究竟对他做了些什么!瞧瞧这地方!”她惊叫着指向麦克雷周围那些荡在空中的金属导管以及那洒了一地的营养液,“看在上帝的份儿上,杰西·麦克雷,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给你来上一针,我是说真的——”


她一边愤怒地说着,一边冲向麦克雷——或者说,是冲向他所处的地方。


“嘿,别发这么大的脾气嘛,医生。这可不是我干的……”


“——还有烟!”博士并没打算理会他的解释,而是更加气愤地吼叫道,“难道你看不到墙上贴的那张警告吗——这里、禁止、吸烟!”


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她的手指已经来到了麦克雷的鼻尖前不到一寸的位置,麦克雷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熊熊燃烧的无形怒火。


“我应该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在我的实验室里吸烟——尤其是在有病人的情况下!你不知道烟草会对病人的身体产生多大的危害吗?”


“嗨嗨嗨,医生。”他挡住齐格勒博士的手,以防它们随时会变成拳头揍到自己的脸上,“我知道吸烟对病人有害,但你也要注意一点,大吼大叫对病人的健康也不会有好处的,你就不怕吓到这只亚洲小猫吗?”


他瞥了一眼身下的青年,吹了个口哨。躺在床上的青年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不过他的眼神明显显示出他十分想要再给麦克雷一脚的念头。


看来他还是能听懂英语的,大概。


“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说,”她撤回手,将注意力从麦克雷转移到青年的身上,“他的情况很危急,我必须要——天呐!”回过头的瞬间,她惊讶地看到青年已经张开了双眼,“——你醒了,感谢上帝……你觉得怎么样,还好吗?”


青年对她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微笑。她拉过那些垂荡下来的导管,熟练地将它们接回他的身上:


“……别胡说了,你不可能还好。”她嘟囔道,“我不过刚离开了一小会,这个混蛋牛仔就把这里搞得一团糟,如果再回来晚一些,真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情。”


麦克雷在她的身后耸耸肩:


“我说过了,这可不是我干的,这都是这位小兄弟自己搞出来的。他刚醒过来的时候情绪有些激动,我也是怕他伤到自己才按住他而已。不然我也没必要像是要犯罪一样爬上他的床。”


“得了吧,麦克雷。你以为我会信你那一套?”


“可这是真的,不然你可以问问他自己。”


博士将信将疑地把目光转向青年,青年犹豫了一下,再次点了点头。


“……好吧。”她叹了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认真地看向青年,“我知道这一时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还是要多注意一点自己的身体。你的情况已经稳定了许多,我们有把握可以完全治好你的——你可以继续活下去。”


青年看了看她,微微垂下了眼,用那层薄薄的眼皮挡住了她请求一般的目光。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开启了一条缝,仿佛叹息一般地吐出了一个音节。


“……你答应就好。”


博士并没有转移目光,而是像他一样垂下了眼。两个人之间虽然没有更多的言语,但沉默却像是在传递着彼此的声音。麦克雷看着他们,感受着这种把自己被排挤在外的异常气氛,心中升腾起些许的不快。


“嘿,医生。”他有些粗鲁地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宁静,“既然他已经承认了,你就不打算跟我说些什么?比如道个歉之类的?”


“我可不觉得我需要跟你道什么歉。”博士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眼神中的怒火已经明显减小了许多,“即便这件事不是你做的,但你在我的实验室里抽烟这件事可是无法推卸的——还有,你到底想在床上坐多长时间?”


“好好好,我这就下来。”他摊开手,利落地从床上翻身下去,双脚落在地面那断成两截的雪茄旁,“如你所见,这根雪茄几乎还是新的。我只是来换药,顺便看看这位小兄弟的情况的。”


齐格勒博士扫了一眼那根雪茄。他没有说谎,因为她看的出来,它的确没被烧掉多少——不过这不代表她能够容许麦克雷屡教不改地在她的实验室里吸烟。她继续着手中的工作,没好气地说道:


“如果你想要换药,诊疗室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要是你和我一起去的话,我倒是十分乐意。”


他拉了拉帽檐,露出一个笑容。博士摇了摇头:


“不行,我还要检查一下他的身体,必须要确保他安然无恙才行。”“他”指的自然是躺在床上的青年。麦克雷瞧了瞧青年,他并没有在看他,而是侧着脸,看向与他相反的方向。


“好吧。”他举起双手,算是同意了,“那我就乖乖地等着医生大驾光临。”


博士没有理会他,他感到有些无趣,也只得悻悻地转身离去。在他的背后,青年静静地将头转了回来,那双黑色的眼睛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的门外。


“杰西·麦克雷。”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3


 


麦克雷并不总是等到有伤了才来齐格勒博士的实验室的,比如说现在,他就被迫呆在这间高级的荧光屋子中。消毒水、药膏与金属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称不上好闻,雪茄的烟味将这古怪的味道冲淡,渐渐充斥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齐格勒博士没有太多的空闲时间可以待在她的实验室里,守望先锋中多得是她需要照顾的病人,她总不可能面面俱到——于是恰好无事闲逛到此处的麦克雷便被她抓来做了代理监护。


“帮我看着他,有状况立刻通知我。如果你能做到的话,上次你在我实验室里吸烟这件事就一笔勾销。”


事实上,即使麦克雷不帮她做这件事,她也无法就他吸烟的事拿他怎么办。然而在麦克雷回答之前,她便匆匆地离开了,临走前仍千叮万嘱地让他不要在病人的身旁吸烟。


可那没用,麦克雷可不是个听话的乖宝宝,不过他还是出于礼貌地询问了病床上的人的意见——那人没有回答他,他就权当做他已经默许,愉快地点上了一根雪茄。


亚洲青年——岛田源氏——躺在床上,看起来并不享受,但也没有露出太大的反感。自他醒来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期间麦克雷也来过几次,但都碰巧赶上他沉睡的时候。比起那次,他安静了许多,不再那么的歇斯底里。他脸上的伤口愈合的不错,离“毁容”两个字还有一定的距离——至少在忽略了那些结痂的疤痕后,能够看出来,他应该会是个漂亮的亚洲人——虽然这样说,但想要对那些并不美观的痕迹视而不见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的手脚都已经被安装好,现在的他除了身上还插着管子之外,和一个正常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但他看起来并不开心。


也难怪。生前遭遇过那样糟糕的事情,无论谁回想起来,都会开心不起来吧。


虽然他对这个只剩下头和部分身体的青年经历过什么毫无兴趣,但是齐格勒博士还是絮絮叨叨地对他说了一些关于他的事情——岛田源氏,就如同他想的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亚洲人,生长于日本花村,是有名的黑帮岛田家族的次子。至于他是如何来到这里、又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博士没有多说,只是简单地用四个字概括了——


“家族争斗”。


虽然那之中具体发生过什么她不愿明说,但麦克雷不是不能想象到——他也是见识过那些如同野兽一般的相互厮杀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手足相残,更何况他也见到过青年死后的样子——哦,奄奄一息的样子。


麦克雷抖了抖烟灰,重新叼上雪茄的时候,眼角突然瞥到源氏正在看他。


“怎么了,日本小子?”


源氏没有理他,只是一言不发地撇过头,移开了目光。


“我知道你可以说话,”麦克雷吹出一口烟,这次换成他瞧着源氏看了,“也知道你听得懂、会说英语,所以可别想像上次一样不吱声就算了。”


“没什么。”被说穿的源氏很快地回答道,“还有,别叫我小子。”


“哦?”麦克雷挑起嘴角笑了,“那要叫你什么,兄弟?伙计?”


“随便你。”


“‘随便你’?”麦克雷嗤了一声,“说得好像不喜欢被人叫‘小子’的人是我一样,我可没觉得‘日本小子’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什么日本‘小子’。”源氏转过头来,有些不高兴地皱着眉头,“至少我不认为你能够这样称呼我。”


“为什么不能?你看上去不过也才二十出头,对我来说的确还是个小毛头。”


“……我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麦克雷看看他的脸,不太相信地挑了挑眉,“别逗了,我知道亚洲人的外表看起来总是比实际年龄显得要年轻一些,但你这张脸怎么看也不会超过二十三岁。”


“那看来你对亚洲人的了解还不是很多。我——”源氏刚说了半句话,突然像是没有了动力的发条人偶一般,慢慢闭上了嘴,“……算了,没事。”


麦克雷瞥了他一眼。源氏的神色黯然,两眼没有焦距地盯着天花板,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他并不喜欢给自己添麻烦,但气氛尴尬得他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


“哦……嘿,源氏——既然你不喜欢我叫你亚洲小子,那我就直接叫你的名字了,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源氏淡淡地点了点头。


“好的,源氏。唔,我想我应该不用对你自我介绍了,医生应该对你说过我的事,对吧?”


麦克雷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带着些自信的笑容的,但是很快地,源氏便用没有起伏的声音狠狠地浇了他一盆冷水:


“她没有。”


“她没有?她真的没有?”麦克雷不可置信地抬起一边的眉毛,反复询问着,但源氏不为所动,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他吃了一瘪,有些狼狈地拉了拉帽檐,好在源氏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让他多少没有那么难堪。


“好吧,这不重要。”他耸了耸肩,“她也并没有和我说过多少你的事。”


“是吗。”


源氏的声音既没有失望,也没有惊讶,仿佛麦克雷说的不过是“今天天气不错”、而他礼貌性地给出回应一样。说完这句话后,整个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


这个天实在太难聊了。


麦克雷吸了一口嘴里的烟卷,吐出一团烟气。


但他并不是没有话想要问源氏。比如说,他现在就十分想问他,究竟是如何和齐格勒博士认识的,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怎么样,为什么他远在日本、齐格勒博士还是将他救了回来——并且是在他已经被切成那种样子的情况下。麦克雷不懂医学上的事,但也不难看出来,要想救活他无疑要牺牲巨大的代价。


问题就在于源氏自己究竟知道多少——会告诉他多少。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呃,源氏,你和医生——齐格勒博士,是怎么认识的?”


“……”源氏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看看他,然而看到的却只是半张被帽檐遮住的脸。他迟疑了一下,又将头转了回去,脸上的表情已然消失了:“你想知道?”


“是。”麦克雷几乎是不加思索地立刻确认,但随即又连忙否认了起来,“……不,我只是觉得你们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才认识的医生和病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好奇所以才问问而已,如果你不想回答的话也可以不回答……”


“几年前,她和她的医生小队来到花村。”源氏突然说道。提到花村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抹悲伤的色彩,“我们是在那里见面的。”


“原来如此。”麦克雷点点头,歪过头看向他,“看来你和她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怪不得她会对你那么上心……你们之间的关系想必不错吧?”


不止是不错。麦克雷回想起源氏醒来那次他们两个人的见面,那可不是一般关系不错的人之间可以营造出来的气氛。不难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深远。他实际是想问他们究竟亲密到了一种怎样的程度,但用脚趾头也能想到,这个问题他是问不出口的。


源氏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然后微微侧了侧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朋友而已。”


鉴于他那短暂的停顿和躲避的举动,麦克雷并不相信他的话。他抬起了眉毛,双眼如同盯紧猎物的捕食者一般紧盯着源氏:


“真的?”


“……嗯。”


不可能。凭借着麦克雷多年的经验,他可以断定,源氏在说谎,他在心虚。这也就意味着岛田源氏和安吉拉·齐格勒之间绝不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那么,他们两人的真正关系究竟为何,就更让人觉得好奇。


——尤其是对想要知道的人来说。


麦克雷咬紧了口中的雪茄,皱起了眉,浑身散发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焦躁,紧张地再三确认道:


“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不然呢?”源氏被他问得有点不耐烦,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你以为是什么?”


——这是个好问题,因为就连麦克雷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的手指在机械的手臂上敲击出声,光听声音的频率就可以知道他有多烦躁。


“好吧,朋友。”他耸耸肩,“除此之外还能是什么呢?——毕竟她看起来就像是个会不远万里去救一个‘朋友’的命的人。”


“是啊,就是这样。”源氏的语气平淡,但谈话中确实透露出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的意思,至于话中表露明显的言外之意也就这样被他忽略了——这让麦克雷不禁不爽地皱起了眉。他看着眼前这个一直在避免话题的机械小子,十分想把他从床上提溜起来,逼问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他愿意,他可以用在暗影守望中学到的千百种手段得到答案——但是他不能。越是在这种状况不明的情况下,他越是无法轻举妄动。


他还不想让齐格勒博士彻底讨厌自己。


于是他喘了口气,尽量将语气放轻松,显得不那么执着于这个答案。


“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没有不相信的理由。这个问题到此告一段落,我们来换个话题——话说,伊达是谁?”


“……伊达?”


听到这个名词,源氏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他歪了歪头,不明所以地看向麦克雷。


“你刚醒的时候在喊的不是她的名字吗?”麦克雷学着他的声调说道,“这样的——‘伊达,伊达’。”


“‘伊达,伊达’……?”源氏跟着他念了两遍,突然沉默了一下,“……你说的该不会是——”


他说出一个简短的词,麦克雷拍了一下手:


“对,没错,就是这个。”


源氏看着他,嘴角微微有些抽动,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竭力压制着自己的感觉。但能看得出来,那不是悲伤或者是难过的神色。如果硬要说什么的话,大概像是在憋笑。


不过麦克雷发觉到的时候,源氏已经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


“这可不是什么‘她’的名字,甚至不是人的名字。在日语里,这个词的意思是‘疼’。”


“哦。”麦克雷怔了一下,“哦,这还真是……”


太尴尬了。


他拉低了帽檐,源氏的笑声却不住地传到他的耳朵里,伴随着几声由于机体不适而产生的咳嗽。麦克雷忍不住不去从眼角偷看源氏笑着的样子,这已经是自源氏醒后麦克雷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最接近“人”的表情了。他的笑容很爽朗,毫无隐藏。麦克雷几乎能够从这个笑容中看到还未变成这副模样的源氏青年在日本的春天、樱花飞舞的墙边与阳光灿烂的青空下无拘无束开怀大笑的样子。


如果安吉拉·齐格勒会因此而爱上他,那一点都不奇怪。即便是麦克雷自己,也不由得认为,如果他早认识源氏几年,或许也会想和他发展出一段浪漫的关系。


但紧接着,麦克雷便意识到自己这个想法有多么疯狂。


他,杰西·麦克雷——


竟然想和一个头部以下基本已经被改装成机械的男人发展出浪漫的关系?


不……他一定是脑子有哪里不对劲。


“嘿?”看到麦克雷蹙着眉头苦恼的样子,源氏停下了笑声,“抱歉,我没有嘲笑你的意思……”


“哦……”麦克雷收起遐思,瞥了他一眼,“别在意。如果你真的惹急了我,我会直接送你一颗子弹,而不会让你有时间说抱歉。”


听了他的话,源氏又笑了。麦克雷没有再说话,他垂着头注视着地面,口中的雪茄一阵一阵地冒出青灰色的烟气。看着他帽檐下的烟雾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空中,源氏渐渐褪去了脸上的笑意。


他向来不是太喜欢烟草燃烧的味道。在源氏的回忆里,父亲与岛田组的那些“同事”们在一起商量事情时,从拉门的缝隙中传出的,就是这种呛人的气味。那会让他想到一些不好的往事,以及他是如何死的。奇怪的是,越接近这个吸烟的男人,这些事反而从越他的脑海中渐渐淡去。每当他们交谈之时、他嗅到这种雪茄的味道时,他的心脏便会原因不明地猛烈跳动。他可以听到它在自己胸膛中砰砰作响的声音,那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是个人。


砰砰作响的不止有他的心脏,还有门外走廊上传来的声音。


齐格勒博士适时地打破了沉默。她推开门,不出所料地看到正在源氏床边不远处叼着雪茄的麦克雷。与上次不同,这次的这根雪茄还在冒着烟。


“麦克雷,”她露出了她应该露出、也是每次都会露出的表情,“我记得我走之前应该嘱咐过你——‘不许吸烟’。”


“哦,是吗?”麦克雷的嘴角上扬,整张脸浮现出一个轻快的表情,“我以为你说的是‘不许在病人身边吸烟’,但我和他之间可还有三英尺……哦不,两英尺半的距离。”


“少找这种站不住脚的理由了,你知道我指的范围是这间实验室。”齐格勒博士努了努嘴,“而且墙上挂了‘禁止吸烟’的牌子,可你总是当看不见。”


“是呀,我的眼睛总是会自动忽视它,真没办法。”


面对麦克雷的强词夺理,齐格勒博士报以狠狠的一记眼刀,却也对他无可奈何。她绕过麦克雷,走到源氏的床边,方才脸上不快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和的笑容:“今天感觉怎么样,源氏?——我是指,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这个雪茄蠢货没有做出什么让你感到不适的举动吧?”


“嘿,优雅的女士可是不能说出‘蠢货’这样的粗话的。”


“闭嘴,麦克雷,‘优雅’并不阻碍我说出你是个蠢货这样的事实。”齐格勒博士翻了个白眼,“我现在正在询问我的病人问题,拜托你闭上嘴,乖乖站在那里——并且把你的雪茄灭掉。”


麦克雷嘿嘿一笑,吸了一口烟后,将雪茄掐灭在左手的手心里,不再作声。


“……没有。”源氏平淡地回答道,“我感觉……很好。”


不可能很好。这副机械的躯体根本不是他的身体。


齐格勒博士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思,只是“那就好”地点点头。她将目光投向液晶显示屏,从口袋中掏出一支羽毛装饰的笔,在写字板上记录着上面的数值:“你的身体机能已经基本被修复好了,如果你没有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的话,近几日我们就要准备进入下一阶段,让你在基地内四处活动活动,观察你是否能够完全适应你现在的状况。总是躺在这里,你大概也会觉得闷吧。”


“还好。”源氏说道,“谢谢你,齐格勒博士。”


“你不用像他们一样叫我‘博士’。我们又不是刚刚才认识,你就像以前一样叫我‘安吉拉’就可以了。”


齐格勒博士随口说道,大概不会知道自己这句话在麦克雷听来有怎样的意义。


“安吉拉”?她认识源氏不过才几年,但认识自己可是有十来个年头了,她可从来都没允许自己这样叫过她。


他扣住皮带的手不禁握得有点紧,眉头蹙起,嘴角绷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僵硬的状态。背对着他的博士察觉不到他的异状,可躺在床上的源氏却看得清清楚楚。他缓慢地眨了眨眼,黑色的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不,我认为还是称呼你为‘齐格勒博士’,”他垂下眼,看着身下那白得刺眼的床单,认真而清楚地说道,“这样更好。”


博士正在抄写着数据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


“……‘这样更好’?”她干笑一声,“为什么?”


源氏没有给出她答案,他根本没有说话。


“为什么突然称呼我为‘博士’?”她问道,“如果你认为你现在是我的病人,就要像其他病人一样这样称呼我,那么我可以说,你不必。你知道你可以继续叫我的名字,我没有不许你这么做过。”


“是的,我知道。但我还是认为这样更好。”


“……你知道,”博士点点头,却没有看向他,“但你还是选择叫我‘博士’。这是不是意味着你现在在试图疏远我?”


他们的对话并不像是单纯在讨论称谓的问题,就像博士说的,源氏似乎有意借此机会疏远她,这点即使是站在一旁的麦克雷也听得出来——他不知道为什么源氏会这么做,但若他们之间真的如他所想、是比朋友更加亲密深厚的关系的话,他现在就是在目睹这段关系在慢慢破裂。


这对他来说——不客气地来说——应该不算是件坏事。


“……我认为这样更好。”


源氏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中隐隐有一种决然。齐格勒博士蓝色的瞳孔中倒映出屏幕上明亮的荧光。她就那样盯着显示屏,静静地站了一会,没有说更多的话。


然后她手上的笔落了下来,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终结于一个句号的“叩”声。


“……数值基本上都很平稳,你恢复得不错。”她回过身来时,像是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微笑,“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星期你就可以下地走路了——虽然大概也只是走路而已,不会有什么更加剧烈的运动——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只要你的机体一切正常,很快就可以参与训练,像以前一样活蹦乱跳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写字板抱在手中,向后退去。


“呃……既然没有什么问题,那么我现在需要去报告一下情况,看看什么时候能让你进入康复训练。那么麦克雷,源氏就再拜托你一会儿了。”


然后她急匆匆地走出了实验室,没有给源氏和麦克雷任何回答的时间。实验室的门“啪嗒”一下关上了,像是跑起来一般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麦克雷面对她离去的方向,听着那声音渐渐远去,忽然开口问道:


“……你应该知道她不是为了报告你的状况才离开的吧?”


“你不追上去吗?”


麦克雷转过头来,发现源氏也在看他。源氏的表情很平静,如同死水一般倒映着灯光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涟漪,仿佛齐格勒博士的离开与他毫无关系——尽管他知道,这并非事实——这让麦克雷略微有些恼火。


而更让他感到烦躁的是,他很清楚他现在可以怎么做,但他却移不开脚步。


“我以为你应该听到了,医生在临走之前让我看着你。”


“可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听别人的话的人。不然她也不用一直提醒你不许吸烟。”


麦克雷摸向雪茄的手在源氏的注视中停了下来。他干咳了两声,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抱在胸前。


“偶尔听听医生的建议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可不是什么建议,照看一个麻烦的病人可不是你想要的所谓‘建议’,你也不是在听所谓什么‘医生的建议’。”源氏顿了一下,“……你喜欢她。”


“你喜欢齐格勒博士。”


他看着麦克雷,晶亮的眼睛仿佛洞悉一切。


 


4


 


“麦克雷?”


麦克雷刚刚踏进实验室,迎接他的不是齐格勒博士,而是源氏的声音。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踏入过这里,而在那之前,源氏的身体便已经能够活动自如,也早已不再成天躺在齐格勒博士实验室的手术床上了。但如今,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块许久不见的绿色帐布,就在他关门的同时,那块布掀开了一个角,源氏的脸露了出来。


“嘿,源氏。”麦克雷微微抬起手,算是打个招呼,“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不会知道的。”源氏笑了笑。他的脸有些苍白,麦克雷听齐格勒博士提过,源氏的康复进展的并不是很顺利,虽然他已经可以自由操控这具身体,也可以发挥出超越常人的速度与力量,但总是不能够维持太长时间。齐格勒博士为他进行过多次诊测,却始终无法发现缘由,因此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源氏只能够在守望先锋本部附近的地区行动。麦克雷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见过他不少次,通常都是在他戴着面具的情况下,在老地方、以这样熟悉的方式相见,这还是源氏机体可以运作后的第一次。


“最近怎么样?”


“好的话也就不会在这了。”源氏做了个鬼脸,“开玩笑的,例行检查而已。”


“是吗。”麦克雷一边回应着,一边走到源氏的床边,靠在旁边的柜子上——他习惯性会靠在那里,因为从那个位置他能够清楚地看到源氏,以及实验室的门。


“你呢?”源氏看着他的侧脸。麦克雷的脸颊下方冒出了些棕红色的胡茬,“最近过的好么?”


“还是老样子……你也不会想知道的。”麦克雷对他眨了眨眼。源氏刚刚加入守望先锋一年,对于暗影守望这个地下机构还不甚了解,对于麦克雷在做些什么事情,他基本一无所知——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即便大多数人都知道暗影守望那些不干净的举动,但只有源氏,麦克雷总是有意不想让他知道。


这种“有意”的由来,麦克雷自己也不太清楚。


所幸的是,源氏基本不会追问他,他只是点点头,然后将话题转移到其他的方面。


比如说现在。


“你是来找齐格勒博士的吗?”


“……当然,不然呢?”


“不然可能只是进来抽根烟而已。”源氏眯起眼睛,有些狡黠地看着刚刚点上雪茄的麦克雷。后者勾起嘴角:


“看来你心情不错啊,源氏。既然如此,要不要出去比划两下?我还从来没有和忍者交过手,尤其是机械忍者。”


听到“机械”两个字的时候,源氏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过很快地就被他掩饰了过去。他摇摇头:


“恐怕不行。麻醉药的作用还没消去,现在没办法动弹。如果你想要比试的话,最好等我能够从这张床上起来再说。”


“那还真是可惜。”麦克雷吐出一口烟,仿佛不经意一般说道,“听人说你速度很快——我指的是现在的速度。”


“我以前也很快。”


“但总不会快过子弹。”


源氏盯着他,他也盯着源氏。从源氏的眼睛中可以看出,他并不认同麦克雷的话,而麦克雷抬起的眉毛也展示着他对于自己枪法的自信。血气方刚的两个青年在青白色的实验室光线下瞪视着对方,两双黑色的眼睛相对,倒映出彼此狂妄张扬的面孔。


“你知道如果咱们在这打起来,医生会生气的吧。”麦克雷嘴上虽然这样说着,眼中却放出兴奋的光芒。他的右手微微张开,手指颤动,时刻准备拔出腰间的维和者。


“我当然知道。”


两个人的脸上露出笑容,几乎是同时,几道银光与火花闪过,麦克雷衔着的雪茄已经被劈成了两半。一发飞镖紧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嵌入他身后的架子上。源氏抬起的右臂、手指的空隙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赫然弹出与那枚飞镖制式相同的三枚忍者镖。麦克雷皱起眉,看着那截掉落的雪茄:


“嘿,这可是根新的。”


“真是抱歉,你抽雪茄的速度太慢了。”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麦克雷把剩下的半截烟吐在地上,“再多来几次,守望先锋给的那点工资都不够我买雪茄的。”他说着,在源氏的目光中又从口袋中掏出一根雪茄点上。火柴擦过他的掌间,“哧”地点燃,发出烧焦的气味。


“麻醉药的药效已经过了?要不要出去打一场?”


“不……”源氏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然清晰,“全身麻醉,现在只有头和这只手能动而已。”


“哦,那还真是可惜。”


麦克雷将火柴甩灭,吸了一口烟。在他的脚边,掉落着两枚刚刚同时打出去的飞镖,上面如同工艺一般镶嵌着两颗子弹。源氏举着右手,看着麦克雷,后者将颊边的那枚忍镖拔下,正一边吸烟一边放在手里瞧着。


“你的枪里有六发子弹。”他看着麦克雷,平静地说道,“你要是打出第三发,就用不着省钱买雪茄了。”


“你说得对。”麦克雷将手中源氏的忍镖放在一边,烟气随着他的话语溢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少鬼扯了,麦克雷。要是那一镖现在卡在你的脑子里,你就没心情说这种话了。”


“你说话的语气真是越来越像医生了。”麦克雷接下源氏的一瞪,不以为意地说道,“有什么关系,反正你又不会真的杀了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麦克雷愣了一下。


“……你也不想等医生回来的时候,发现我陈尸在他的实验室,额头上还装饰着你手里的那个小玩意吧?”


他试图打趣地说道,但源氏却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握紧了手中的镖,钢刃发出明晃晃的光。


“那要是这个小玩意现在就照着你的头去了呢?”


话音刚落,电光火石之间,又听到“叮叮当当”几处声响,麦克雷的手上多了一把左轮手枪,而源氏射出的三枚飞镖被他打落在地。


“嘿,别闹了。”


“现在你只有一颗子弹了。”


源氏的手臂又发出刚才那种咯吱的声音。麦克雷有些被他惹怒。在源氏的手上再次出现忍者镖前,他迈开脚步走到他的床边,一把按住他的右手,枪口抵在他的眉心。


“一颗子弹要你的小命也已经足够。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惹我生气。”


麦克雷的眉头紧蹙,额间出现凹凸不平的褶皱。源氏看着他,眼睛里落下枪口与他的影子。


“上一个杀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源氏说道,“‘源氏,如果你坚持要这样做、如果你坚持要惹我生气,那么我就只有杀了你’。他做到了,但没做完全,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还能拿枪抵着我。


“希望你不会像他一样令我失望。”


这是麦克雷第一次从源氏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睛中反射不出任何的光芒,黑得如同宇宙之中的黑洞一般,将所有的希望扯得粉碎,好像不论什么事情都无法再让他对这个世界激起兴趣。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死人。


“你想死吗?”


他问道。源氏看着他:


“……开枪吧。”他没有否认。


麦克雷感到焦躁。他总是能够从源氏身上感受到违和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源氏的身体中来回起伏。他有的时候张扬得像个桀骜不驯的少年,有的时候却沉闷得像个行将朽木的老人。即便他现在已经摘下了面具,麦克雷也仍旧无法从他的脸上读懂他的内心。


也或许源氏并没有隐藏,只是麦克雷不愿意面对。


他将脸凑近源氏,枪口依旧对准他的脑袋,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灰色的烟雾从中间升腾而起。


“那就选个别的地方、别的人,或者你自己。”他眯起的眼睛和抿直的嘴角都表现出他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我是不会对你开枪的。


“——至少是在这个地方。”


听到后半句话,源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唤作“悲伤”的可笑感情。它的可笑之处就在于,就连源氏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有这样的感觉。


麦克雷没有漏掉这个细节。


他是个快枪手,如果不能把握住每个细微的动作,他也绝不会活到现在,更何况他与源氏近在咫尺。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


“……我知道了。”


源氏认命地闭上了眼——就在麦克雷感觉自己快要被那双黑不见底的瞳孔吸进去了的时候。源氏的眼皮上可以清晰地看到青红色的血管以及银白色的薄薄痂痕,就他脸上的伤来看,能保住这双眼睛实属不易。他静静地合着眼睛,微微翕动的鼻翼昭示着他还并未完全死去,在这个距离,麦克雷几乎能看到他脸上的每一根汗毛,从他的眉毛,到他的鼻尖,到他的嘴唇,他脸上的每一寸他都看得清楚。


他的内心忽然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觉。


高跟鞋的声音从寂静的空气中传来。实验室的门被打开,实验室主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这个该死的……你体内的东西我们已经取出来了,源氏,你绝对想不到这是什么,我在看到的时候都吓了一跳——”


她的声音表示她的确被吓了一跳——被眼前的这幅情景。源氏的右手姿势古怪地僵在半空中,麦克雷的枪口还抵在他的太阳穴上,而他的唇则刚从他的唇上离开。


“天呐……”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地喃喃自语道,一时愣在那里。


源氏瞪大的眼睛中倒映出麦克雷渐渐远离的面容,口腔和鼻腔中仍然残留着雪茄辛辣而苦涩的味道。他的大脑中一片空白,不要说做出反应,就连思考也很困难。


另外一边——虽然是自己做出的事,但麦克雷的脸上充满疑惑。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只看到源氏眼睛闭上的样子,下一秒就吻了他。


而感谢上帝,他当时竟然还有理智把烟抽走。


源氏看着麦克雷,麦克雷看着源氏,齐格勒博士看着他们俩。在青白色的光照下,这个场景是绝妙的似曾相识,却比上一次更加像是一出闹剧,三个演员站在原地,空气中是难以遮掩的尴尬气氛。半晌,还是齐格勒博士先打破了宁静——因为麦克雷的枪还在他的手里。


“麦克雷,你做了什么?”


仿佛已经意识到什么一般,她用了过去时,而不是现在时。她的声音有些颤抖。麦克雷这才发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猛地回过头来看向她,手里的枪也在同时从源氏的头上移开了。


“呃……”他慌张地把烟塞回自己的口中,试图用烟雾遮挡住自己、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手足无措,然而他却忘记了齐格勒博士并不喜欢他在自己的实验室里抽烟——尤其是此时,她看起来是那么的生气,就像一头发怒的雌虎一般,似乎随时都会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然后将他撕个粉碎。


事实上她也的确冲了过来,一把夺过麦克雷口中的雪茄,将它扔在地上。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里禁止吸烟,麦克雷!”


麦克雷连忙把枪收回枪袋,摊开双手,嘴角试图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嘿,嘿,我知道了,别发那么大火……”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肆意妄为,甚至用枪指着自己的伙伴,还——”


她咬住下唇,“吻了他”这三个字最终被她咽回了肚子里。


“只是……玩笑而已。”


“玩笑?”


齐格勒博士不可思议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源氏,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几乎是咆哮着对麦克雷喊出这句话:


“够了,麦克雷,你根本不知道——”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圆瞪着的蓝色眼睛中充满怒火。她的整张脸都在呈现出一种忍耐的表情,不知道是在忍住不要说出后半句话,还是忍住眼眶中打转的泪水不要落下来。她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再睁眼时,表情变得冷静了许多,从声音中能够听出她强压的愠怒:


“够了。


“够了,麦克雷。你给我出去。”


听到这句话,麦克雷看向齐格勒博士,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有料到齐格勒博士会说出这样的话。齐格勒博士将手中的塑胶袋扔向他。


“你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麦克雷举起那个袋子,从源氏的角度,并看不到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但麦克雷的身躯突然震了一下。齐格勒博士的表情依旧冷静:


“现在你知道了。”


“……是的。”


麦克雷低沉地回答道,将手中的密封袋递还给了齐格勒博士。


“还有,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想清楚这件事。


“想清楚你为什么做这件事。”


她看着麦克雷,表情坚决地说道。


“然后现在,你可以走了。”


麦克雷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透过齐格勒博士颤抖的身躯,源氏只看到他红色的披肩一闪,实验室的门在他的身后被狠狠关上。


他离开了,没有再看源氏一眼。


随着他的离开,源氏的身体中似乎也有什么被抽了出去。他卸力地躺在那里,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口中低声地喃喃自语。


“我都……”


“做了些什么……”


与他一墙之隔的麦克雷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发出了与他相同的叹息。


 


5.1


 


麦克雷离开了。


齐格勒博士说出这个消息的时候,一直垂着眼盯着地面,搁在膝头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撞着。她的表情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了然。坐在她对面的源氏那张覆盖着机械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感。


自那天起,麦克雷再也没有回过守望先锋总部,直至现在下落不明。这个总是叼着雪茄的男人最终也像伴随着他的烟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全世界的警察都在追捕他。”齐格勒博士说道,“他……被他们传成了一个恶棍,十恶不赦的恶棍。但他明明不是。”


“我知道。”


源氏机械的声音穿过机械的面罩机械地传了出来。


随着外界对于暗影守望的指责也越来越多,莱耶斯和莫里森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深。莱耶斯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狼,不断追逐着权力、撕咬着自己的对手,暗影守望变成了人心惶惶的存在,不止是对外界,也是对守望先锋。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不想让源氏知道的事情,最终也都摊开在了源氏的面前。


杰西·麦克雷,并不是一个光彩的男人。


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坏人。


齐格勒博士十指交握,仿佛祈祷一般,不知是在担心麦克雷的安全,还是在担心眼前这个带着冰冷面具的忍者。当她把那个袋子交给源氏、告诉他究竟是什么在那一年里一直折磨着他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而齐格勒博士却看到了命运反复无常的嘲笑。


机械嗡鸣的声音回响在实验室中。墙上还挂着“禁止吸烟”的牌子,即便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过雪茄的烟味了。上一次打扫的时候,助手还曾经问过齐格勒博士要不要把它撤下来,齐格勒博士盯了它一会,摇了摇头。


“还是算了。”


这个实验室中已经少了太多东西。


源氏坐在原处,面具后的脸上没有表情。时隔多日,他再听到麦克雷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一惊,心脏仿佛被重锤过后一般隐隐作痛。


他并不知道他这份情感究竟是什么。在来到守望先锋之前,他一直沉浸在花天酒地的快感之中,从未对人交付过真心,也从未真心爱上过谁。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难以释怀的不牢靠的友情以及被斩裂的亲情像是伤疤结痂一般慢慢愈合,在这个过程里,他也渐渐认识到了这两种情感与他对麦克雷所产生的感情所不同的地方。


他……


他大约是喜欢麦克雷的。


认清楚这个事实并没有像想象中那般难以接受。


“齐格勒博士。”


源氏突然出声叫她,齐格勒博士抬起头,看向源氏原本应该是眼睛的那道绿光屏障。


“怎么了?”


“我的身体……能够支撑多久?”


齐格勒博士有些疑惑地盯了他的脸一会儿,突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你要离开守望先锋?”


“是的。我有我……想要去找的东西。”源氏低下了头,在齐格勒博士再次发问前补充道,“与他无关。”


他看透了齐格勒博士心中所想,于是她只能在听到这句话后沉默了几秒钟后,才又问道:


“能告诉我你想要去找什么吗?——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有那么一会,很久的一会,源氏没有说一个字。然而就在齐格勒博士犹豫着要不要说出“好的我明白了”这句话前,他才轻声说道:


“意义。


“活着的意义。”


齐格勒博士抬起头,看到源氏直直地透过实验室的门看向远方。她感到有些难过,因为她隐约已经感受到了源氏因为什么而难过。可是,她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仍然会不计代价地救回源氏的这条命——即便不是为了守望先锋。


“你的身体现在完好。”她说,“只要不是无法修复的致命创伤,至少可以维持四年以上的时间。”


“是吗,我知道了。”源氏点了点头,站起了身,“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齐格勒博士。”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两把刀,装备起来。齐格勒博士仰视着、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睁大的蓝眼睛显示出她的惊讶:


“你是要现在就走?”


“是的。”他拿着刀的手顿了一下,“反正守望先锋现在应该也不需要我。”


他已经听说了半藏离开岛田组的事情,是齐格勒博士在三天前带给他的消息。半藏的离开,算是让他与岛田组的关系彻底断裂。他知道守望先锋救他是为了什么,因此他也知道,他现在自由了。


齐格勒博士默默看着源氏穿戴完毕。


“……记得保持联系。书信、邮件、电话,不管什么都好,至少让我保持对你身体状况的了解。”


她站起身来,面色坚毅而冷静地说道。


“我是你的医生,我有必要知道这些。如果你想要找到活着的意义,首先你需要活着。一旦你出了任何事情,你必须让我知道,你需要帮助。”


她是在以一个医生对病人的口吻在说话,而不是以安吉拉·齐格勒的身份。源氏侧过头,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那就好。”


齐格勒博士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祝你旅途愉快。”


“谢谢你。”


源氏微微行了个礼,却并没有马上移动脚步。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来,看向齐格勒博士。


“如果他回来了,请帮我转告他一句话。”


 


5.2


 


麦克雷回来了。


在守望先锋的总部爆炸后的第三天,他回到了这个曾经的家。


如今,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


莱耶斯和莫里森都已经葬身于此。


然而所幸的是,这场爆炸除了粉碎了守望先锋的基地与指挥官外,并没有带来更加严重的后果,几乎所有的人都安然逃生。即便没有这场爆炸,守望先锋的日子也不会很长。联合国早已因为暗影守望的事情对守望先锋耿耿于怀,想要解散这个曾经帮助过他们结束智械危机的组织。守望先锋总部爆炸,无疑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结果。


布满隔离带和监控的总部废墟,麦克雷这个通缉犯是进不去的。所以他找了个临近的酒馆坐了下来。酒馆的老板认识他这张脸,表情阴沉地重重地将啤酒杯子放在他面前,却没有揭发他。麦克雷趁机与他攀谈起来,问他知道不知道守望先锋的其他人去了什么地方。


“我只是个生意人,不知道那些事情。”老板没好气地说,“不过如果你想要去看看脑子,我倒是可以推荐给你一个地方。”


他扔给他一个地址,然后开始暴躁地推搡他。


“好了臭小子,喝完这杯酒就赶紧给我滚蛋,我可没指望你能给我吐出一法郎来付酒钱。你最好该去哪去哪。”


麦克雷嘿嘿一笑,抓起便条纸,三口两口将杯中剩余的酒喝完,从兜里掏出一个硬币扔在桌子上。


“谢了,这点酒钱我还是有的,你就收着吧。”


当老板发现那不过是个一美分的硬币时,麦克雷早已不见人影。他按照便条纸上的地址来到了苏黎世当地最大的一家医院,这是家他非常熟悉的医院,也是他经常光顾的地方——当然,这里的光顾指的是走后门。


他轻松地潜进医院的手术办公室,而在那里早已经有人等他了。


“我和老板说过,只要你一回来,就给我消息。”齐格勒博士上下打量着他,“没想到你竟然只付给他一美分的酒钱。”


“这对我来说已经是个大数目了,毕竟以前去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给过他钱。”几年过去,麦克雷长出了络腮胡须,衣着的磨损也显示出他这段时间的不容易,然而属于牛仔的那份轻狂不羁却丝毫没有减少。他眯起眼,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细的纹路。


“好久不见了,医生。”


“好久不见。”齐格勒博士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微微抬起了眉,“真是意外,你竟然没有抽烟。”


“我学乖了。”麦克雷关上门,坐在齐格勒博士对面的椅子上,“如果实在忍不住要抽烟,我会选择出去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牌子,“何况你还贴着这个。”


那是一个“请勿吸烟”的牌子。之前“禁止吸烟”的牌子已经随着实验室被炸毁而一同埋没在了废墟之中,这个牌子是齐格勒博士来到这里之后才挂的。


“是贴着。不过你以前似乎并不怎么看得到。”


麦克雷干笑两声。


“这很好笑。说起来,你又回到这里了。”


“他们一直都在等我辞掉守望先锋的工作。”齐格勒博士瞟了一眼窗外,从那里可以看到医院的部分建筑,“总部刚出事他们便找到了我,希望我能够继续回来任职工作。这倒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让我有地方可以去。”


“是挺好的。”麦克雷附和道,但心思却似乎并没有在这段谈话上。他瞥了一眼神色沉稳的齐格勒博士,手指不由自主地伸向嘴边,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点烟,于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耳朵。


“那你的那些病人……”他犹豫着,看向那块“请勿吸烟”的告示牌,“咳,我是说,守望先锋的那些病人,他们现在也在这家医院里,还是说……”


“你想问源氏就直说。”


齐格勒博士做事就像她在手术台上的表现一样,从不拖泥带水,但这次她未免也过于干脆,以至于麦克雷一口气差点被她这句话噎过去。


“呃,我……”齐格勒博士咄咄逼人的气势让麦克雷有些不适应,他扶了扶帽檐,平稳了一下情绪后,才继续说道,“……我有些事情需要跟他解释一下。”


“关于你曾经对他做过的事情?”


“是。”


“还是说我让你想清楚的事情?”


“……都有。”麦克雷说。齐格勒博士盯着他隐藏在帽子下的侧脸——尽管她基本只能看到他棕红色的胡须——看了一会,叹了口气。


“他走了。”齐格勒博士没有给麦克雷找借口的机会,“在你离开的一年后,他也走了。”


“他走了?”麦克雷皱起眉,不可思议地看向齐格勒博士,后者的表情仍然是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平静,“他去了哪里?”


“你想去追他吗?”


“……”麦克雷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


“我想也是。”齐格勒博士别过头,目光落在手边的一沓文件上。


那里有源氏给他写的信,一个月一封,至今已经有二十封了。他的来信邮戳来自世界各地,但顺着地图可以发现,他是在往亚洲的方向前进。信中他只按照齐格勒博士的嘱咐写下自己的身体状况、回答齐格勒博士上一封回信中所问的问题、以及偶尔描写一下沿途的所见所闻。


他没有问麦克雷是否回来过。


可是齐格勒博士心里知道,他在等她在信里回复他,关于那个雪茄牛仔的事。


但是她不打算告诉麦克雷他们之间还有联系。


“源氏有话要我转告你。他说他刚醒的时候,你曾经对他说过,如果他哪天想死了,你可以帮他完成这件事。”


说到这,齐格勒博士深呼吸了一口气。


“‘所以如果下次你真的想死,不如来找我。虽然那八成会在你身上留下几个洞,但你不用担心会像这次一样被医生救回来,而且至少能留个全尸——就这点看来,我简直是仁慈。’


“——这是你的原话,仁慈先生。”


齐格勒博士讽刺地看向麦克雷。


麦克雷怔了一下。那是他说过的话,他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话,源氏竟然在那种境况下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他想跟我说的话就是这句吗?”


“他说,他希望你能够接下这个任务。”


麦克雷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雪茄。


“‘请勿抽烟’。”齐格勒博士适时地提醒了他。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然后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烟灰缸。


“……仅这一次。”


齐格勒博士的抽屉开着,那个烟灰缸在她的手里。


“……谢谢。”麦克雷接过它,抽出雪茄,点燃。他很少道谢,但他此时不禁由衷地感谢齐格勒博士的允许。烟雾在苏黎世的阳光下渐渐升起,麦克雷大脑中所想的事物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吸进一口烟,又将它吐了出来。


“我喜欢过他。”齐格勒博士看着他喷出的烟雾,突然说道,“在花村的时候。那时的他十分开朗,我们也十分投机。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然后她看向麦克雷:


“如果你要杀了他,我大概不会原谅你。”


“……我的话可不是什么类似于任务承诺一样的东西,说了就会做得到。”面对齐格勒博士的威胁,麦克雷的反应十分平淡。平淡,但是却很肯定——“……我是不会杀了他的。”


“希望你不会。”齐格勒博士说道,“毕竟上次看到你俩在一起的时候,你可还拿枪指着他的头。”


麦克雷笑了:


“那已经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


“但还没久到我们都可以忘记。”


房间里不一会便充满了烟味。麦克雷很快吸完了这支雪茄,将烟头捏灭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站起来,把烟灰缸放在齐格勒博士的桌子上。


“是时候该走了。”


“走?”齐格勒博士抬起一边的眉毛问道,“你不打算留下来吗?”


“不打算。”麦克雷把手放在脑后,伸了个懒腰,“我习惯了这种日子,守望先锋也留不住我,更何况它现在已经成了这个样子。就让我再多漂泊几年,多用手里这把枪再射穿几个脑袋,也好过在这个度假天堂安逸到死。”


“有我在,你没那么容易死。”齐格勒博士翻了个白眼。


麦克雷又恢复了来时的那副牛仔表情,抬起帽檐瞧了一眼窗外的阳光:“还是算了。人和枪一样,在这样的日子里待多了,容易生锈。”说完,他拍了拍齐格勒博士的肩:


“祝你好运。”他说,“告诉他我来过,你会的,对吧?”


“我没有办法告诉他,我和他已经没有联系了。”


“不,你有。”麦克雷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挑起眉毛看向她身旁的那摞盖着源氏书信的文件。看到他的样子,齐格勒博士明白,他已经知道了。


然而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真是该死。


“对了,有一句话,请帮我转告他。”


“我可不是你们的传信天使。”


齐格勒博士瞪了他一眼。麦克雷已经握住了门把。他背对着她,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又或者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


“……告诉他,美国的西部是个美丽的地方。”


他会在那里等他。


 


6


 


还没睁开眼,源氏的鼻子便已经嗅到了一股烟味。那是烧着的雪茄的烟草味,是他十分熟悉的味道。


“……真呛。”


“这可不像是刚从死神手下逃生的人醒来第一句应该说的话啊?”


慵懒而低沉的声音,三分笑意,七分不羁。透过一丝飘在空中的灰色烟雾,他看到围着红色披肩的牛仔倚在他的床尾,拇指和食指之间夹着一道红色的亮光。


杰西·麦克雷。


他们已经有八年没见了。


“吸烟有害健康。齐格勒博士应该没少警告你。”


“好吧,她应该也警告过你,不许做出什么有损身体的事情——但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你似乎也学会了不听医生的话。”


“这些年过去了,你想跟我说的就这些?”忍者挑了挑眉。


“这不像是我先提起的话题吧?”牛仔抬了抬帽檐。


两个人的视线相对,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常用的那句“好久不见”,只是相视一笑,将所有的话语寄托在此上。


源氏环顾了一下四周,再将目光落回麦克雷的身上。


“你猜如何?这个场景让我又想到了齐格勒博士的实验室。”他指指自己,又指指麦克雷,“依旧是我躺着、你站着,几乎连位置都丝毫不差。”


“是啊,如果那里现在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够回去重温一下当年。”麦克雷向着空中吹出一口烟气,“不过并不是些什么值得怀念的愉快记忆就是了。”


“比如说你把我的胸腔当成烟灰缸的事?”


“嘿,别提那件事了,那是件意外。”麦克雷皱起了眉,不愿回首那段往事,源氏却哈哈大笑起来。“……不过我的确应该对你说声‘抱歉’的,尽管它来的太晚了。”


“没关系,我接受了。”源氏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所谓的动作。


麦克雷盯着他看了一会:“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你上次要找我比试之前也是这么说的,怎么,想再来一场吗?”源氏眯起眼睛,有些狡黠地看着他,“我可不会输给你。”


“哦,是吗?”麦克雷扬起了下巴,上挑的嘴角宣示着他的自满,“我想你不会赢过我的。”


“那要来试试吗。”


源氏的右臂蠢蠢欲动,然而麦克雷却嘬了两口烟,摇了摇头。


“下次吧。我可不想对一个伤员开枪,这有违我的法则——虽然我不太喜欢法则这个东西。”他看了看源氏,“我想医生应该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你了,所以我们不如来讨论一下你的事情。”


“你是指你去找她的那一次?”源氏抬起了眉毛,“如果是的话,那信息量还真是多得吓人。”


“反正都是老样子,到处走走跑跑,做个多管闲事的闲人,赚点小钱度日,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麦克雷掸了掸烟,“倒是你的事似乎更值得一听,你不想说说吗?”


源氏看着他掸下的烟灰在四下运动的尘土中缓缓落地,这才缓缓地开口说道:


“……其实,齐格勒博士并没有告诉我你回来的事。”


“是吗?”麦克雷叼起烟,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却又好像是在意料之中。源氏的表情平静,却并不像他在实验室时那样的冷漠,反而给人一种豁达的感觉。


“她大概是怕我会去找你寻死。”


“……如果你是指那句话的话,我应该跟她说过,我不会杀你的。”麦克雷吸了一大口烟,“那现在呢,你还想死吗?”


源氏摇摇头。


“活着很好。”他说,“我在尼泊尔遇见了一位智械僧人,我拜了他为师……他告诉我了一些,我想知道又不知道的事情,让我认清了自身的存在,以及生命是多么的可贵。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我活着是有价值的。”


“嘿。”麦克雷的眼中精光一闪,“你应该知道,你在谈论别人时露出这种表情,我可是会嫉妒的。”


源氏愣了一下,急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的触感让他发觉自己的脸上没有戴着面具。他向四下看了看,发现自己的面具以及卸下来的装备被集中扔在了床边的柜子上。


“我的脸没有受伤,应该没有必要把面具取下来。”他有些不高兴地起身伸手去拿面具,却被麦克雷抢先一步夺了过去。


“这样看你的表情更清楚。”麦克雷将他的面具藏在背后,按住他伸出的手,将脸凑近了他,“虽然你戴着它的样子也挺可爱的。”


“……这个词听起来可不像是在形容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


“但你看起来并不介意。”麦克雷笑吟吟地说道。昏黄的光线映照着源氏那张伤疤虬结的脸,映照着上面透出的红晕以及他闪烁回避的双眼。


麦克雷血气上涌的脑子中突然又产生了一种想要吻他的冲动。然而这次源氏没有给他机会。他在麦克雷的目光下躲避了一阵,突然抬起眼,揪住麦克雷的领子,麦克雷只感觉身体向下一沉,烟卷被人从口中抽了出去,一个柔软的东西印到了他的唇上。


哇哦……


这还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源氏的吻很短、很浅,没有给麦克雷太长的时间去做出反应,便松开了手。


“你欠我的。”


他简短地说道,手中已经多出了一个趁麦克雷的内心还在惊叹时、从他身上摸出来的面具。他把手里燃了一半的雪茄塞回皱着眉想要再度凑上来的麦克雷的嘴里,将面具戴回了脸上。面具阻隔了雪茄冒出的烟味,但他的唇上还残留着些许苦涩的味道。他舔了舔嘴唇。


他并不喜欢烟味。


但凡事总有例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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