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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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藏】《天使之城》

「布雷德与大象」:

Summary :一次酒后乱性,引发出岛田半藏暗恋十年的往事。




※①原梗来自涩江太太 @一个子博客 ~大家情人节快乐~~


  ②很多灵感来自《La La Land》,大家快去看233~


1




他曾设想过这一刻。

在某个干燥的午后,离别之日开始降雨,西八区沐浴着地中海的气候,理所应当的宣布着雨季的开始。二月的洛杉矶比以往潮湿一些,书本被抬过头顶,双脚交替踩过逐渐堆积的泥泞,水珠是乌黑色的,洒在球鞋上免不了又要清洗一番。从停车场到教学楼下的林荫花费了他们二十七秒的时间,还剩下一分三十三秒可以让他们说再见。

“我得去上课了,你今天会休息一个下午吗,记得别睡过头,我们答应了去自习室一起修改论文。”他倾下身,因为骤雨而紧绷的肌肉放轻松了些。

“我可以去买杯饮料,在这里等你下课。”他思索起来便天马行空,最后又免不了失落,谁让他总是不擅长告别。

“不用了,甜心。”接着,他抚摸过他的脸颊,两个人躲在厚厚的书本背后交换了短暂的吻,“我会去找你的,我总是知道你在哪。”

穿着皮夹克的年轻人迈开了步伐,越积越多的泥沙跟着他一起远去。整个雨帘都从天空潺潺降落,气温不低不高,与洛杉矶的冬季一样欠缺哀伤。他闭上眼许下一个愿望,他有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

他有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定格在这一刻未曾发生的虚假之中。



2



成为RYU的总裁从不在岛田半藏的考虑范围内,他的专长并非设计与艺术领域,持续数十年的业余爱好也不符合精心营造的平台。时尚界的入口处总是有一条长队,它们不缺独具匠心的天才,也不缺穷困潦倒的疯子,每一个人都想成为天鹅之项,但一千万个人中才能出现一个Tom ford,花费一个世纪才等到了Coco Chanel 。所以,那位从缝制帽子白手起家的时尚女魔头是怎么说的?哦,世界上也许有好些个威兹明斯特公爵,但只有唯一的一个Chanel。

半藏是被一阵恼人的机械运作声吵醒的,他始终不能琢磨透莱因哈特修剪草坪的时间。清晨,中午,晚上……似乎隔壁那位年逾六十仍气势如钟的老人与他花园里的杂草有血海深仇,他擅长把长势奇怪的花草推剪的整整齐齐,四周都插上栅栏,真是鲜明万分的德国强迫症,半藏咬牙切齿,他该雇个暴力的花匠铲掉所有种子,给莱因哈特的门前种植上一片大王花。

他最终没有这么做的原因是因为还有更大的麻烦在困扰着他。是的,麻烦,总是从天而降砸在头顶上的麻烦。比如现在这样——满地狼藉的房间,除了洒在地板上凝结一半的红酒,还有安全/套在和倒空的高脚杯相依相偎,仿佛它们跳了一晚上的弗朗明哥。半藏不敢动弹,他的视线迟滞了几秒才缓缓下移,那双圈在他腰间的手臂原来不是错觉。




如何描述现在的情形?在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床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心脏鲜活的跳动,与他紧迫的呼吸共鸣,肌肉结实,强壮有力,他毫无疑问是个男人,这是没有任何异议的第一点。

“你不多睡一会?”这个陌生的男人醒了,他们的距离被拉开了一点,但很快又再次缩近。该怎么称呼他?透彻的棕色眼睛,头发半长不短,他像是刚从孤星洲打完猎回家的牛仔,就差一顶帽子和一把左轮便可以化身成伊斯特伍德,随时随地准备用俏皮话动员一场午时决斗。

“好久不见,老同学,没想到我们再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伊斯特伍德说话了,他的手指绕过半藏过长的刘海,把它们一一别在耳后,他应该再叼一根雪茄,那会让他看上去更像辽阔西部里的孤胆英雄。

“更没想到的是——”




他勾起一个微笑,带有暗示意味的抚摸自己肩膀上被咬出的齿印。




“你竟是这样的狂野派。”


这个男人的名字叫做杰西·麦克雷,岛田半藏暗恋了十年的对象,现在他们因为某种因缘巧合上了床,关上房门,翻云覆雨,另外,从床底洒落的避/孕/套数量来看,这场性/爱持续的时间十分可观。

以上,是半藏在整整十年的时间里都未曾预料到的第二点。



3

“我说过,不要再给产品创意部投入新的人员了,年末他们推出的限量时装表除了挖去一大块成本还奉献了什么?给RYU赚来了第一块‘年度十大最丑设计’的奖杯?现在那块奇形怪状的玻璃杯还在七楼的会议厅摆着,你随时可以去和它合个影。”

艾米莉走了进来,手拿着平板电脑,她眼中的半藏正在盯着电子邮箱里的空白草稿发呆,手里捏着自动铅笔没有规律的勾画着,活像被摄了魂。

“你怎么了?”她瞥了半藏一眼。

“………噢……艾米莉,哦,我说好的,可以,没什么问题。”半藏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收拾东西,那只铅笔砸在了他的手背上,又把他吓了一跳。

艾米莉皱起了眉:“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半藏,清醒一点,从昨晚的宿醉里走出来,”

对了,关于昨晚,所谓时尚人士的聚会。半藏被源氏软磨硬泡的去参加一个派对,他们开了很远的车,熬过了车辆为患的高峰期,经过洛杉矶县艺术博物馆的时候停了一次,源氏走下车买了热狗三明治,半藏则倚在窗边上看建筑师们打造的万象灯柱。之后他被自己的弟弟带到了沙滩边不知名的别墅里,南加州的海风冲洗掉了一部分疲惫,半藏犹豫着,他不准备与陌生人们比较酒量,于是他找到了一根吸管去啜饮一颗硕大的椰子,但事与愿违,总是有人不分时间地点的破坏他难得的好兴致。

好久不见。他听到一个声音,看到了一个人。于是他规规矩矩捧着的椰子摔到了地上。




去他的暗恋、单相思、没头没脑的喜欢,十年后还在上演的老戏码。半藏默不作声的拾起那摔破了一个角的椰子,雪白的果肉被剥离,流出半透明的汁液,这幅惨状像是有个活生生的东西被炸裂开来。




他突然下定决心要在这场不知何人举办的派对上一醉方休。




糟糕透了。半藏用双手捂住脸发出宣泄的低鸣,艾米莉坐在他的对面,用奇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她对半藏心中的煎熬毫不知情。

“停下,把那个不要命的工作狂岛田先生还给我。”艾米莉向他摊开手掌,“我现在需要他。”

“……这不是开玩笑的好时机,艾米莉,因为我现在根本没心思处理工作上的事。”

紫发的女人耸了耸肩,她的蝴蝶骨形状漂亮,几个年轻的摄影师曾坚持要为它们单独拍摄一部五分钟的短片。




“你是老板,半藏,所以一切都由你说了算。”艾米莉翻起了日程表,她从不愿意在自己的上司身上浪费时间。

唉声叹气的机会就免了吧,半藏想着。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快散了架,整个人都在进行无休止的梦游。睡眠不足的后遗症就是意识恍惚,以至于手机响了很多声他才想起要去接。

“哥,晚上过得怎么样?”经历一晚上的狂欢,源氏还是一如既往的活力四射,他咬着吸管喝着饮料。

并不好。半藏决定沉默,他和自己暗恋多年的大学同学上了床,打了几炮,更令他难以启齿的是——他现在屁/股很疼。

“源氏,昨天我是一个人离开的吗?”

“当然不是,你喝醉了,在卫生间里抱着马桶吐了半小时,然后你看到了我,满脸悲痛的吐在我身上…………接着我又吐在了自己身上。”他的弟弟似乎已经走出了昨晚的炼狱,继续不遗余力的做着解说,“后来你就回家了。”

“回家?”半藏质问道,“醉成那样我是怎么回家的?”

“我送你回去的。”

“说真话。”

“……真的是我送的。”

“你胆敢再骗你哥一次。”半藏那副样子就好像要挽起袖子去手弑血亲再毁尸灭迹,艾米莉在心底断定源氏没法扛过这场较量的第三轮。

“…………好,好吧,哥,我说真话,别生气!”果然,岛田的次子抢先一步的示了弱,“昨晚我也醉的不省人事,就直接睡在了莫里森的别墅里,后来是麦克雷送你回去的。还记得吗?杰西·麦克雷,你的大学同学,哥,这些都没骗你,所以你别再来改我公寓的WIFI密码了。”

半藏根本没有给源氏忏悔的机会,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盘算着在下班后要怎么整治他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弟弟———他人生百分之八十的麻烦因源氏而起,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他为了替源氏收拾那些烂摊子诞生的新灾难,偏偏这整个岛田家公认的扫把星在六年前成为了世界知名的男模、平面界宠儿、走秀新星,一年前他和来自澳洲的两位一胖一瘦的导演新秀制作了一部纪录片,为所饰演的亚裔毒瘾患者又是扮丑又是减三十磅体重——真该去见见那时候媒体发出的通稿,仿佛持续了几个时代光辉的岛田家就只出了岛田源氏这么一颗众星拱月的明珠。半藏为此郁闷了很久,他向来都以长兄的姿态自居,万事力争首位,所以他绝不亲口承认源氏的成功,就像他绝不承认源氏的身高比自己还多出两厘米。


“让我来猜猜看,昨晚你不是一个人回的家?”艾米莉将手托住下巴,她总是对半藏的私生活富有极大的兴趣,“介意告诉我后来发生了什么吗,岛田大少爷?”


“没什么。”半藏极力敷衍。




“你可真不擅长撒谎。”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艾米莉向他凑了过来,悄无声息的用手指一点点掀开他衬衫的领口。半藏低头看见了锁骨周围的红色吻痕,他脸上升腾起了与之相同程度的颜色。



“噢,真没想到,半藏,你是这样的狂野派。”




艾米莉立刻摆出了胜利者的姿态,她的话语与某个不在场的当事人如出一辙,重复第二遍的窘迫狠狠打碎了他的防御心,半藏恨不得将自己埋在不见天日泥土里,兴许第二年还能长出颤颤巍巍的芽。



4

与自己暗恋十年的大学同学上床?如果放在FOX是不是还能和《辛普森一家》争个动画喜剧类排行?如果被安排在HBO大概不出半季就面临被砍的命运,21世纪大家都崇拜从地狱里走了一趟回来的琼恩·雪诺,没人会在意困扰岛田半藏十年的恩怨情仇。话说回来,单相思有什么新潮的,全世界每天都能在脏兮兮的墙角发现粉红色的情书,每天都在有无数个人在推特上为失恋发表吊唁,而他只是其中之一,渺小的不值一提。

现在,这代表万分之一的男人正躲在卫生间里,他拼命用冷水冲刷自己的脸,指望着骇人的低温能带走些什么。很显然这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经历过冰冷的刺痛,噩梦醒来依旧是噩梦,镜子里的他还是满身的吻/痕,挫败感十足的黑眼圈应该是来自性/爱后的睡眠不足,半藏无法心甘情愿的承认这个事实——他和杰西·麦克雷上床了,还是在醉的一塌糊涂的前提下,上帝,如果他酒后对那个男人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他一定会买上最早的机票,尝试一万种可能的方式离开洛杉矶,离开这个只有春夏没有秋冬的鬼地方。

“半藏,你还好吗?”有人敲了敲门,真要命,他还是无比熟悉那个人说话的方式。

“你是不是又吐了?需要我给你准备一点醒酒药吗?”

“不用了。”半藏艰难的回想起自己的声音,“我一个人可以处理好,你应该还要回Overwatch上班。”

他下了一个很明显的逐客令。半藏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这个烂摊子,毅然决然的拒绝是最保险的做法——需要醒酒药吗?不。需要叙叙旧吗?不。需要我留在这里陪你吗?……好吧,这个或许没那么容易拒绝,但他咬咬牙总能熬过去。


岛田半藏有限的感情史里只写下了“无情”两个大字,这一点是公认的,源氏投降认输,他承认他的兄长其实更擅长伤透别人的心。但仔细想来,麦克雷与他们不同,至少这个被侃称伊斯特伍德的男人确确实实的扎根在半藏的心中,这颗种子一埋便是十年,至今仍在旺盛的向四周汲取阳光与养分。

“我们也许需要谈谈?”

“不,不需要。”半藏拒绝了,他能感觉到麦克雷的犹豫,或许他正手足无措的在门外徘徊。

“半藏,听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不认为你一个人躲在卫生间就能明白些什么。”

他要明白些什么?无非是上/床、做/爱,任何人从十三岁开始就揣摩过的东西,只不过年轻人只会对着硬盘里的文件妄想连连,而他们脑子一热将它付诸于实践。

“……你在听我说话吗?”麦克雷不再去敲打那扇紧闭的门,“半藏,我会给你三秒钟,如果你再不开门那就别怪我踹坏它。”




麦克雷是真的生气了,经过一晚上紧密的结合,岛田半藏无理由的疏离有点侵犯他的自尊心,于是他趴在门上,让自己的声音能够最大化的传到里面。

“三。”没有任何动静。

“二。”他听见水流声停止了,空气沉寂下来,凝缩着一种剑拔弩张的紧迫感。

最后,在他数到“一”的时候门被打开了,由此看来半藏还是很在乎他卫生间那扇昂贵的雕花木门。麦克雷塌着嘴角,他正准备了约摸二十句漂亮话来解释昨晚发生的一切。可他没有说出口,半藏就在那站着,直面着他,全身赤/裸,脸上湿漉漉的,他用一条浴巾意图掩盖些什么,但那没用,麦克雷还是知道那些明显的痕迹是如何造成的。

“半藏,你听我说————”

“滚。”

半藏开了口,他动了双唇,只说了一个字。


 




5




曾经有过一个时期,约摸是在闷热的夏季。他提前修完了所有学分,想在岛田的长老把他召回去之前先独立闯荡一番。那时半藏与大多数毕业生一样有颇为远大的梦想,他想画画,用流浪世界时累积的作品办个不大不小的展览——靠纯粹的艺术谋生可不是个多好的主意,所以他的父亲思忖再三下了一道铁令:他可以用几年的时间去体验风餐露宿的画家生活,但之后他必须回到洛杉矶,为家族在加州的事业不遗余力的奉献自己。也是在同样的夏季,RYU的总部经历了许多周折好不容易迁到了这座天使之城,半藏戴着遮阳帽,仰头看见在朝阳下熠熠发光的双龙标志,他突然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念头,他希望一切可以停止,时间、梦想,哪怕是遗憾,失去未来并非是多么可怕的事,可怕的是止步于此。他狂热的祈祷演变成了畸形的执念,很多次他认为离理想的所有又靠近了一步。


 


半藏坐在高大的榕树下,这颗榕树上了年纪,树瘤活像硕大的寄生虫。他咬着面包,翻来覆去的发着愁,手机里那条讯息被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形成了打不破的死循环。坐在榕树下乘凉的人越来越少,他们急匆匆的离开,若不是上课就是去约会,没有第三种可能,而半藏不属于任何一种,他只是一个期盼着单恋能有所回应的准毕业生。


 


问题一,他该不该把这条短信发出去?问题二,发出去了之后该做什么?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必须酝酿一场足够罗曼蒂克的告白?幸好没有人在周围,不会有人在意半藏烧的通红的脸,他慌忙的低下头掩饰掉这些腻歪过头的情绪,将手里的画集缓缓摊开放平。


 


最初只是想通过那个新墨西哥州来的年轻人练手,毕竟他有一副好相貌,身材也数一数二。记住一个真理:设计学院里你可以看见无数怪人在宣扬自己的时尚观,但大多数都是无意义的装腔作势,而少数几个有着独特见地的佼佼者,他们不崇尚所谓的潮流,也不会选择绿色作为年度的主流。拜托,绿色丑爆了,就和源氏的头发一样像没晾干的海藻。半藏嗤之以鼻了很久,到现在都耿耿于怀。


 


他在这本画集上画的第一幅画,模特是正在为盆栽进行着例行修剪的杰西·麦克雷。棕发的年轻人握着剪刀,对蔫掉的叶片愁眉苦脸——这是很正常的结果,因为像他们这样课程排满的大学生根本静不下心来去照料一株植物。对此,麦克雷难免有些伤心,他拿起洒水器,深沉的煞有其事,这次浇灌也变成了严肃的悼念仪式。半藏就坐在楼下的长椅上,他扬起脸偷偷的看着,水珠从阳台上坠落出绚丽的彩虹,轻洒在热的发烫的地面。麦克雷发现他的时候半藏正在纸页上勾画出最后一笔,他被突如其来的问好声吓了一跳,原来是精神满满的年轻人发现了他,正挥动着双臂笑的一脸灿烂。


 


“嘿,半藏!”


 


嘿。


 


半藏在心里悄悄的写下一个字,他合上画集,朝着麦克雷微笑。


 


假设一下:时间可以静止,不会有分离与遗憾,也不会产生无法医治的感情隐疾,怀念的温暖会循序渐进的来临,循序渐进的充盈进来。逃脱了现实的妄想向来迷幻,半藏无法确定真假。


 


现在,他仍在对着手机里的短信惴惴不安。半藏有时会厌恶自己的懦弱,他不敢告白,不敢直视杰西,他害怕对方很快就能从自己的眼神里看出那些爱慕之情,这使得他与麦克雷的关系始终停留在朋友阶段——最浅显不过的朋友,甚至连麦克雷的手机号都是半藏从艾米莉那里偷偷瞥过来的,这还得多亏他的损友不小心将通讯录备份到了自己的云端,否则就算给他一百倍勇气他也会选择守口如瓶,抱着这段将死不死的暗恋腐烂下去。


 


打起勇气来,半藏,你只需要按下发送键就可以了。


 


发送键,没错,就是那个蓝色的小按钮,你只需要把手指放上去……对,就像这样,轻轻按住,不要再退缩了……


 


停下!半藏!你在做什么,万一他根本不在意怎么办,又或者是他在意,但他知道这是你便选择闭门不见,那这又应该怎么办?


 


仔细思考,半藏,你拿了最高的学分却偏偏猜不透这一点,他如果也同样喜欢你,为什么不也对你表白呢?噢,也许是因为你的感情属于脑子发热的单相思,还指望有所回应,快收手吧,岛田半藏,趁着他还没有对你感到厌恶之前,记得把自己太过外放的热爱藏到肚子里!


 


可是。可是。


 


“半藏,你在这儿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艾米莉从榕树边的杂草堆里钻了出来,她好整以暇的抱着书本。半藏从椅子上猛的回过头,他满脸通红,那条短信就在他慌张不安的一瞬间被颤抖的手指发送了出去。


 




6




“提问,如果有一个人,他和你上了床,哭着对你说他喜欢你,然后在第二天早上他又喊你‘滚’,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简单的喊你滚咯。”源氏费劲的切着牛排,他不得不抬起头来,“等等,你说‘他’?”


 


麦克雷点点头:“不然呢,调查数据表明百分之九十九的艺术家都和我一样不是个直男,剩下百分之一还在半直不弯。”


 


“这不可能,我哥肯定是个直的。”


 


“和我上床的就是你哥。”


 


“天杀的麦克雷你竟然上了我哥???!!”源氏差点将牛排甩在麦克雷的脸上,“我让你送我哥回家,然后你就上了我哥??!!”




接着他骂了一连串低俗不堪的词汇,不带重样的,劈头盖脸的把麦克雷贬的一文不值。


 


“你冷静点,源氏,这不是你想的那种肮脏的手段。”


 


“原来还能比我想的更肮脏和龌龊吗?我看错你了,麦克雷,你个趁人之危的混蛋,你应该死在圣菲的臭水沟里,让战争剥夺你那管不住的老二,几个月前你还在那里为了给平民一口面包而拼死拼活,现在你回到了洛杉矶,坐上了Overwatch艺术总监的位置,然后……你上了我哥,你这该死的无可救药的混蛋,我人生的后悔列表里又得加上一项。”


 


麦克雷抱着双臂坐在那,就像坐在柯达剧院观看颁奖礼,源氏停下了动作气急败坏的切割盘中的牛排,毕竟他是个举世瞩目的时尚偶像,他得时刻注意自己的谈吐礼仪,虽然刚刚那一幕已经将他维持已久的邻家大男孩形象毁的一点都不剩了。


 


“现在,来说说看你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全民偶像的样子有气无力,“我是说,你和我哥……上床……噢杰西,你和谁约/炮都可以,但那是我哥!”


 


“不,源氏,我们不是约炮,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麦克雷摇了摇头否定了源氏的说法,他试着静下心来梳理昨晚的一切。凭心而论,酒精带来的记忆是模糊的,他不确定自己记住了多少,也不确定这些暧昧的话语是否来自那个人。但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半藏。岛田半藏。他十年前所熟悉无比的人,永远都是坐在榕树下挥动着画笔,无关纷扰的安静,树影偏爱着他,始终为他挡去了一半的侧脸。但现在那张脸孔埋在光里,变得越来越清晰,他浮现出来,久久的看着自己。后来,当麦克雷反应过来时发现他们已经在接吻了,互相脱去对方西装的步骤很急躁,像两个缺水的人咬噬着红色的浆果般渴望重重。他们从客厅一路纠缠到卧室,一路撞翻了许多后现代艺术气息的石膏像。半藏躺在床上仰望着他,那种眼神就似乎他在死亡谷的山脉上观看许久未见的彗星,瞬息万变,扎根其中的还有难以察觉的悲伤。


 


“杰西,你没有来。”




他说。


 


“我等了你十年,你还是没有来。”


 


 


7




十年前他们在为艾米莉的一副油画取名,几个自诩为未来艺术先驱的大学生们坐在一起七嘴八舌的出谋划策,但艾米莉一一驳回了他们的提议。


 


“就叫《锡耶纳灯下的玛姬》,油画取名的第一秘诀:先想个美丽的定语,再找个朗朗上口的人名。”卢西奥举起手,“比如《加拉的玻琳娜·埃莲诺尔》、《雨夜漫步的阿弗莱莫夫》。”


 


“错了,第二个叫做《阿弗莱莫夫的雨夜漫步》,虽然只是顺序颠倒了一下,但是表达的意象千差万别。”艾米莉不赞成这个主意,她可不想让自己的参赛作品变得和别人一样平庸。


 


“她一个人站在一座路灯下方,她在看书,天在下雨,可是她没有撑伞。”麦克雷刚从自习室回来,手里捧着一大摞的毕业设计资料,“首先要搞懂这幅画在传递着什么,其次再定位它的名字,可喜可贺的是艾米莉不会像那些油画大师一样表达一个圣经故事,否则我们还得去一遍遍翻阅新约和旧约。”


 


“我保证这只是一个单纯的爱情故事,没有耶稣和玛利亚。”艾米莉坐在他们中间,碰了碰麦克雷的手肘,“你就不能提供些卓越的点子?听说你在西部大沙丘的一组摄影拿到了整个学院的第一名。”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都不擅长爱情故事。”麦克雷摊开手掌摆出了无辜的表情,“所以我只能拼命往西部跑,那里只有沙漠和酒鬼,运气好的话能碰上身世传奇的赌徒。”


 


他还真是个对爱情一无所知的蠢货。艾米莉撇了撇嘴,她转过身看向在场的另一个人,也许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半藏能挽救他们对艺术的敏锐性。


 


“你觉得它叫什么名字比较好,半藏?”


 


半藏没有回答,他正在看着那副油画,室内的灯光明亮,一半投射在画中少女明黄色的裙子上,还有一半浮动在他的鼻梁上氤氲成一圈暖金。艾米莉又大声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


 


“我……我不知道……”半藏犹豫了,眼神在他们四个人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艾米莉,你画的十分漂亮,但给油画取名从不是我的强项。”


 


“我现在需要的不是你的赞美,虽然那听上去感觉很好。”


 


“等等,刚刚卢西奥给她取名叫做‘玛姬’?”是麦克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站直了身,用油性笔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什么。


 


“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卢西奥的眼里闪着光,“你是想到了那部电影,天使赛斯爱上了凡人玛姬,为了成全这段感情赛斯从万丈高楼跳了下去。”


 


“但玛姬最后还是离开了他,死亡是唯一能够分割爱情的利器。”艾米莉接着说道。


 


“既然你们都看过那部电影,那为什么不给它取同样的名字?”麦克雷从笔记本上撕下那张纸页,将它摆放到画架上,“《天使之城》——那听上去就很美,洛杉矶的夜空驻留着最善良的天使,他正透过云层注视着那个女孩,也许明天他就会为了爱情粉身碎骨,艾米莉,获奖发言的时候你可以说你将画面本身表达的东西用油画背后的故事渲染的更加具有悲剧性了。”


 


“典型的曲解人意。”艾米莉眨了眨眼睛,托住小巧的下巴,“不过现在的评委都吃这一套,所以还是谢谢你,杰西,我可以请你们一起吃冰淇淋。”


 


只有半藏拒绝了艾米莉的邀约,他回到宿舍,躲在被窝里看完了那部电影。梅格·瑞恩美的不可方物,尼古拉斯·凯奇也不是当下的烂片之王,但半藏始终难以从中找到共鸣,他从不愿意去相信电影里感情的纯粹,也不认为会有天使在自己的头顶盘旋飞绕。这座被称作天使之城的大都会有挣扎在边缘的下层阶级与偷/渡而来的难/民,也有因为歧/视而被排斥的有色人种和流浪汉,除了肉眼可见的贫穷与恶行,还有数以万计的、孤立无援的心。每一个人始终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凭借着微弱的联系黏合在一起,就像他与艾米莉、与卢西奥、与麦克雷一样,很快他们就会面临分离,连这仅有的联系也被打破,再次剥离出形影孤悼的自己。


 


他不想离开这。他不想离开他们。离开他。


 


半藏注意到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他从裹在身上的毛毯中探出头,意外的发现那是一条来自杰西·麦克雷的讯息。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不过,好的,我答应与你见上一面:),希望这不是一个恶作剧。」


 


他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平稳下来,就像是终于讨到了糖果的孩子。半藏反复读了好几遍来证明这不是自己的幻觉,接着,这个陡然对告白充满信心的年轻人露出了笑容,他握着手机,兴奋了好一会儿。那一晚难得的无梦,睡眠与他设想的未来同样的令人心满意足。


 




8




在阅读一本书之前就要做好被它的曲折跌宕所震惊的准备,在揣摩一个人的时候也同样如此。比如十年前的半藏只认为艾米莉是个心思缜密、高傲冷艳,对色彩和光影敏感万分的设计师,但他从不知道艾米莉对他人的单相思情怀也如此敏感,这种敏感一针见血,让他愣在原地口不择言起来。


 


“你……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没有暗恋过任何人!”半藏慌乱的表情被艾米莉收进眼里,后者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上大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暗恋杰西·麦克雷,没想到十年后你还是像十年前一样如痴如狂的暗恋着他。”


 


“艾米莉!”他尝试喝止住她,但艾米莉并不准备停下。


 


“如果你那么在意自己的私生活,首先应该保管好自己的那本画集。”她指了指半藏的抽屉,比了个上锁的手势,“学聪明些,半藏,明眼人翻一页就能知道你有多么喜欢他。”


 


半藏决定投降,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很不符合他的身份:“……还有别人知道吗……我是说……麦克雷他知道吗?”


 


“不知道。”艾米莉摇了摇头,“他难道不是我们公认的爱情白痴吗?遗传了加布里埃尔·莱耶斯的迟钝天性,你能指望他好到哪里去?听说他毕业后去西部做了十年的战地记者,把本来要继承的Overwatch丢给了他那两个养父,直到上个月才从那风尘仆仆的回来。”


 


“莫里森和莱耶斯。”半藏皱了皱眉,“每次你提到他们的时候都满脸鄙夷,他们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我看不惯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天天在我面前秀恩爱吧。”艾米莉伸了个懒腰,靠在身后的皮椅上,“所以我才跳槽来了你这里,希望你可以洁身自好,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与RYU隔了两条街道的Overwatch总部成立的时间要晚一些,银色的守望标志在闪闪发亮。岛田长老们一开始对这鱼龙混杂的小公司不屑一顾,但很快它便以令人惊异的速度成长起来,收拢了一大部分正规学院毕业的设计师和在社会中历练已久的偏执狂,差异的人格在那里巧妙的融合,缔结了一些难以企及的神话。源氏也是在Overwatch毫不吝啬给予的资源下才拥有了今天的地位,包括那部名为《洛杉矶往事》的纪录片,詹米森和马可是两个天才,也是两个疯子,幸好他们投奔于艺术的洪流中,而不是在某块废土上做着流浪者或杀人魔。


 


“我始终不明白,半藏,你喜欢杰西那么久,就没想过要向他表白?”艾米莉抛出一个问题,她需要半藏对此解答。


 


“那对我来说太难了。”半藏垂着眼睛,“他对每个人都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又好像对每个人都没有兴趣。”


 


“但他昨天和你上床了,是不是能证明他对你还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不,艾米莉,我们都喝醉了,我甚至不确定他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半藏叹了口气,艰难的将失望咽进肚子里,“更糟糕的是,早上一醒来我便对他说了‘滚’,然后他就穿完衣服就一声不吭的离开了,这是不是意味着我和他的关系已经到此结束了?我现在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无可救药的人。”


 


“是有够愚蠢的,因为换做是我,一定会朝你那张漂亮的脸来上一拳。”艾米莉冷哼一声。


 


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半藏不断的扪心自问,他只有低下头看见那些吻/痕时才意识到昨晚发生的一切是多么真实,上帝如果能听见他的声音,为何不干脆把地球上所有的酒精全部没收,以免往后再出现像他一样酒后乱性的悲剧?十年前他在暗恋的不知足里竭尽所能的适应着,十年后他又在这种感情里溺亡,但这一次是麻木的,他已经失去了为此遗憾的力气。


 


“我要出趟远门。”半藏吩咐道,声音低沉又急促,他的前半生都是在失望与彷徨中度过,所以他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些事情。


 


“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半藏拿起自己的风衣,他希望能订到最早的机票,去得地方则是越远越好,“艾米莉,继承家业从来都不是我的梦想。你也许不知道十年前我最希望的事情是可以和喜欢的人去世界各地,摄影、绘画、写一本书,然后我会把我们一起完成的作品陈列出来,办个不大不小的展会。”


 


“那对你来说并不难,半藏,你有那方面的天分。”


 


“确实不难,但要找到那个‘喜欢的人’就很难。”他回想起了一个未能完成的约定。五月的洛杉矶,不温不火的落日,静止一般的黄昏。他坐在榕树下的长椅上等一个人,但夜幕降临,厚厚的黑色像不透风的塑料一样遮蔽了光线,故事的结局荒诞却又理所当然: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来。


 


直至今日他还是会固执的设想过这样的画面。


 


有这样两个人,称呼他们为M先生和H先生。M先生留着棕色的胡子,扎着马尾,松松垮垮的美国人。H先生要严厉一些,视力不怎么好,大多数时候需要戴着老花镜来辅助阅读。他们依偎在一起,在嘎吱作响的躺椅上沐浴洛杉矶明媚的阳光。在这时他们已经很老了,撑着拐杖也许也挽救不了慢慢弯曲的脊背,H先生画画时手会不自觉的抖动,幸好M先生硬朗一些,他会接过画笔慢悠悠的帮H先生涂抹颜色,比树懒更能享受惬意。


 


“年轻时你总是嫌弃我的色感,但现在你也只能窝在我的肩膀上看我是如何毁掉你的一幅画。”M先生侧过头,蜻蜓点水般的吻了下H先生的鼻尖,他们的肉/体逐渐衰老下去,但爱情在历久弥新。


 


H先生在午睡的时间梦见了他们很多年前的一些事。M先生挽着运动服的袖子,站在网球场的中央朝他比示着挥拍的动作;M先生苦恼的修建草坪,为他们的邮筒刷上红色的漆;M先生从远处气喘吁吁的跑来,手里拿着翻皱的书本,结结巴巴的向站在榕树下等待已久的他道着歉。


 


“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可以真的发生,杰西。”


 


他感觉到那依靠着的肩膀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那副未完成的油画前。紧绷的皮肤变得沟壑纵横,他视线模糊,却眼眶干涩,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9


 


 “你需要休息一下吗,半藏?呃,我是说,你需要去床上吗?”


 


“为什么我们不能在这里?”半藏继续啄/吻着他,他把对方毫不留情的推到墙根处咬/噬他的皮肤,即使占据着身高的优势,麦克雷也无法抵挡对方来势汹汹的占有欲。


 


哦,管他呢。你情我愿的性/爱也不是什么坏主意,既然半藏对他的老二抱有兴趣,那么他便好好亮出这把枪彻底的征服他。————这是麦克雷被过多的酒精渲染出的结论,他甚至还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了一小会儿。


 


半藏不再留恋于他的脖颈,他的双唇沿着麦克雷的喉结缓缓上移,接触到了因为情/欲而同样微/湿的嘴唇。衣料的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们抵达了目的地,终于可以在蓝色的夜晚放肆拥吻,麦克雷用手掌托住半藏的后脑,将他们的距离缩短、再缩短,连呼吸都变成了无私的共享。唇齿交织的刹那,他总觉得似乎错过了什么,一个空缺的遗憾被放大,等他意识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冰冷的液体,但那并不是他流出的泪,相反,是半藏在哭。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傻瓜。”他含糊的在说着些什么,麦克雷不得不认真的去分辨他的话语,“我早该知道都是我一厢情愿,却还是跟白痴一样等了整整一个晚上,而你没有出现,杰西·麦克雷,你始终没有出现,你让我知道自己有多么没用,恶作剧的那个人根本不是我,而是你。”


 


他在说什么?一厢情愿?等待?麦克雷困扰住了,他分辨不出半藏语句里的含义,该死,他就应该少喝点酒,兴许还能从这个严肃正经的RYU总裁嘴里套出点什么话来。但天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半藏一哭他便慌的不知所措,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为悲伤的男人擦去那些眼泪,之前洋洋得意的征服欲也消失殆尽了。


 


“半藏,我有些不太明白,你能再说一遍吗?”


 


“我说你个自以为是的臭屁虫,撒谎骗人鼻子可是会长长的。”半藏不知为何又突然生气了,有够差劲的酒品,喝醉后便开始喜怒无常的找人出气,“你答应我说会赴约的,但你后来又把我晾在那棵老的掉皮的榕树下,我等了你一个晚上,你根本就没有来,你个可耻的骗子。”


 


“你确定那是我吗?是我?杰西·麦克雷?”


 


“不是你,那会是谁?”一瞬间半藏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滑落在地上喃喃自语,那副样子让麦克雷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我记得你,杰西,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的样子,因为你连一个告白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蠢货,所以我现在决定做个烦人的讨债鬼,把本应该属于我的东西都要回来,你…嗝……你得做好准备。”


 


麦克雷确信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他准备把醉的一塌糊涂的半藏抱到床上,准备在他做出任何抗争之前脱下他的衣服让他睡一个好觉。现在的情况是,他的酒已经醒了一大半,而半藏仍在口齿不清的讲那些暗恋的往事。拜托,他可是岛田半藏,漂亮脸蛋和惹火的身材,他喜欢谁不都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事?全世界还有谁能拒绝他主动的献吻?——包括杰西·麦克雷也不行。在大学伊始他对半藏就有好感,只不过后者看他的眼神总是阴鸷的过分,仿佛麦克雷是什么海底里冒出的怪物,久而久之他也不敢去招惹半藏了,只会偷偷注视着喜欢在榕树下画画的他,偶尔的视线碰撞,还能让他们彼此愉快的问好。


 


他缄口不言。把半藏从地板上抱起来花了一点时间,之后的二十分钟他都在哄骗半藏脱去那身皱巴巴的西装,语气诚恳的就好像毕恭毕敬的家佣,但半藏不吃这一套,他抱着双臂,一会沉默着不说话,一会又恶狠狠的拍掉麦克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我。不。要。”他一字一顿的说着,“我不要睡觉,我要和你做/爱,就在这里。”


 


“听着,甜心,就算是做/爱你也得先脱去衣服。”麦克雷无奈的回答,“我们之间是有那么点化学反应,亲爱的,可是现在你醉的都快迷失自我了,如果我们继续下去,明天一早醒来你就会为此后悔的。”


 


半藏做了个思考的动作,就像他真的还有理智去思考一样:“那么……如果我睡着了你会离开这里吗?”他眨了眨眼睛,又离麦克雷更近了些。


 


“我不会。”冲动来的不明不白,麦克雷亲吻了半藏的手背,即使他仍对发生的一切云里雾里,“我会等你醒过来的,半藏,早晨七点,让我来做你的闹钟。”


 


像是获得了一个信号,这只麻烦的小鸟终于安静下来。半藏解开扣子,仰躺在枕头上,他灰黑色的眼珠转动不停,翘首以盼着什么。


 


“你能吻我一下吗?”半藏轻轻的问。


 


“一个晚安吻?”麦克雷抚摸过他的鬓发,他从未察觉岁月已悄然席卷过去带走了年轻时的他们。于是他低下头,铭记住了一些细节,半藏的呼吸起伏在他的耳边,时重时轻,与他们跌宕的人生一样。麦克雷在额头、眼尾以及唇角各吻了一下,强烈的执意阻止了他想要继续下去的念头,他不得不支撑着自己的上半身,近乎艰难的逃离,寻找冰冷萧瑟的空气。


 


“晚安,甜————”


 


他的大意出卖了他。麦克雷瞪大了眼睛,被人翻身狠狠压在床上的感觉可不好受,因为他向来都是掌握主动权的上位者。他有些诧异于半藏的冲动与固执,醉酒后的岛田总裁大概退化成了单细胞生物,智商也紧随着跌落最低点,此刻他正不屈不挠的用膝盖顶着麦克雷的胯/下,欣赏男人窘迫又意乱/情迷的样子。麦克雷不愿意承认,他两腿间的小兄弟早就笔挺着杆子准备来一发真枪实弹的刺激把戏,而半藏所做的一系列动作又让他更欲火焚身了些。


 


“呃,半藏……我说————”


 


“我们来做/爱吧!”半藏为麦克雷解开衬衫,动作干净利落,“一次特例,允许你操/我,否则我会立马对你下手的。”


 


好吧,去他的矜持,去他的正人君子。麦克雷咬了咬牙,他那总是先于思想行动的双手近乎暴虐的捏住了半藏饱满的臀/部。


 


“明天早上,半藏……”他过滤出肺部多余的空气,朝着上帝翻了个白眼,“我是说,甜心,你可别后悔。”


 




10




半藏给艾米莉留下了他的邮箱密码,让艾米莉去处理几封人事部发来的邮件。他就这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没有说要去哪儿,大概也不会给她寄来别具一格的明信片。艾米莉强忍着怒气梳理表格,另外,她还必须在晚上七点接待从巴黎来到洛杉矶的鞋包设计团队。一旦碰上杰西·麦克雷,岛田半藏就变成了情商为负的白痴,无勇无谋,被暗恋的副作用打击的一蹶不振。艾米莉撇了撇嘴,她对她的上司的落荒而逃耿耿于怀,也对另外一个当事人的迟钝保持愤怒。




“你好,这里是杰西·麦克雷。”




“我是艾米莉,你的老朋友。”她打通了那个电话,准备对麦克雷进行一场控诉,“接下来你只需要负责回答就可以了,二选一,每道题的时间是一秒钟。”




什……什么??麦克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艾米莉已经开始单方面的质问了,这让麦克雷觉得自己仿佛在被莱耶斯强迫着画礼服设计图。




“订书机和别针。”




“……订书机。”




“圣罗兰和华伦天奴。”




“华伦天奴。”




“本能的青睐与后天的偏好。”




“本能青睐?”




“那么,于佩尔与娜塔莉·波特曼。”




“前者。”麦克雷长叹一声,他今天已经够累了,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艾米莉,你到底要做什么?”




“最后第二个问题,黑白条纹与双色格。”




“双色格。”




“事业与爱情。”




“事业。”




“理想与半藏。”




“半藏…………等等!”麦克雷捏着手机,他快跟不上艾米莉的节奏。




“不用等了,大脑的潜意识出卖了你。”艾米莉笑了一声,“杰西,你喜欢半藏,这一点我十年前就知道了,你们心里的秘密都瞒不过我。”




“人人都会有那么几段暗恋的过去。”麦克雷反驳,“还有,如果你一大早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和我谈论这些,艾米莉,那你比我想的还要无趣一点。”




艾米莉终止了对话,她拿出另一个手机回复了查看了日程表。很好,八点五十分她必须代替半藏到七楼的监事会会议室发表下新季度的动员会,九点十分她需要为质检部预约一顿午餐,十一点她得去洗衣房拿回礼服,否则晚上的聚会她便只能穿着职业西装和高跟凉鞋。




“听着,杰西·麦克雷,我没有时间和你废话,半藏喜欢你,就像你喜欢他一样,两个自以为一厢情愿的感情白痴,他毕业前夕还在想着该怎么和你告白,可你没有去,你辜负了他的希望,其实他比你想象的胆小的多,包括你们昨晚上过床之后他恶劣的态度,你可以理解成那是他对此自暴自弃的方式,我太了解他了,杰西,所以他说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时候我没有拦住他,因为我知道他根本离不开这儿,自从他知道你回来了,他就哪儿都去不了。”




消化艾米莉的话语需要一点时间,麦克雷从震惊中逐渐缓复,他打开窗点燃一根烟,看着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里涌了进来。他不知该说什么,或者是不知从何说起,仔细回忆起来这是一段漫长的过程,长镜头围绕他们旋转了很多遍,焦点将清晰的画面存留下来变成了黑白默片,积满灰尘。




“艾米莉,他在哪?”麦克雷掐灭了烟。




“让我猜猜,一头浆糊的他肯定在去往机场的路上横冲直撞。”




“给我他的手机号码,那样我能拦住他没目标的乱跑。”




“不用了,这串数字也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艾米莉假装出不屑一顾的语气,尽管她为之感到欣喜,“因为你有,你有半藏的号码,杰西,你一定能把他带回来。”






11




三个月前,麦克雷还在圣菲用手指丈量星辰间的距离,杰夫跟在他的身后,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男孩刚从寄宿制学校回到家中,面对许久未曾谋面的哥哥竟然有点害羞。




“加斯特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找一个人采访,问问他关于遗憾的事。”


 


杰夫盘起了腿,这下他就等于整个人都被麦克雷圈在怀里了,虽然棕发的男人正在鼓捣着他的那些照片,将它们按照日期和类型放在不同的文件夹里。


 


“杰西叔叔。”他晃了晃手里的铅笔,“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圆满的遗憾吗?”


 


“如果可以圆满,那就不叫遗憾了。”麦克雷停下来摸了摸杰夫光溜溜的脑门,“十年前,第一枚导/弹从新墨西哥州上空降落下来,我就觉得我应该回到这里,那时我放弃了许多东西,无论是自愿或是被迫的性质,现在它们都成为某种…………”他拿起雪茄吸了一口,极少数的时候他才会当着孩子的面这么做。


 


“某种因为未能实现而更美好的东西。”


 


杰夫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他攥着铅笔,一笔一划的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太小了,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这些。”麦克雷笑了笑。


 


“那么,成为战地记者是你的遗憾吗?”男孩问道,“你在这儿呆了很久很久,我都快忘了你应该是来自洛杉矶的人,加斯特老师常说你如果不在这里,也许早就在那个大都会中名声显赫了,他还说你应该让好莱坞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艺术水准,虽然我不知道他说的好莱坞是什么。”


 


“是一个属于洛杉矶的独立小城,但大多数人喜欢把它当作电影基地。”麦克雷耐心的解释,他总是有足够多的耐心,孩子们都喜欢他这一点,“杰夫,我是歌里唱的那种圣菲男孩,灵魂也扎根在这儿,所以比起星光大道,我更喜欢西班牙泥草墙。”


 


麦克雷回到圣菲的第十年,战争逐渐平息。美丽的西部离不开残暴的攫取,即使如今也一样如此。他在毕业前夕便赶赴到了家乡,除了安顿好年迈的双亲以及咿呀学语的弟弟杰夫,他必须做点什么,那些枪杆弹药之外的、更能直面揭露战争疮痍的东西。


 


“晚安,杰西叔叔。”男孩踮起脚尖吻了下他的鼻梁,“还是叫哥哥你会更开心一点?”


 


“快去睡觉,聪明鬼。”


 


等杰夫睡下后晚月已被云层遮没,麦克雷走到屋外抽起了那根还剩一半的雪茄。他捏着手机查看了一会邮件,莫里森向他叙述了一下Overwatch的近况,附件里是一个戴着圣诞帽做月亮饼的莱耶斯;杂志的编辑告知他新拍摄的照片已经拿去排版,并且有几个出版商愿意为他的个人摄影志投入资金;曾一起深入战区腹地的新闻记者安金斯给他发来了祝贺的短信,恭喜“Peacekeeper”又一次取得了摄影协会的提名。Peacekeeper——他发表作品时的化名,听上去确实有够蠢的,但一向乐忠于贬低他品味的莱耶斯却意外的很喜欢这个名字,他曾说过这简直就像是一个热血男孩最单纯幼稚的梦想,在不需要正义的地方愿望正义,在缺失和平的地方呼吁和平,符合美利坚自吹自擂的精神。


 


麦克雷继续往下翻着,他的目标是收件箱里的最后一封讯息,日期是在遥远的十年前。这是一封匿名短信,没有累赘的表述,没有花哨的标点符号,发件人只是极其简单的规划了地点与时间,要求麦克雷与他见面,他的理由也很简单——“我有话要对你说。”仅仅几个单词,却让麦克雷困扰了许多年。


 


他,或者是她,要对我说些什么?麦克雷望着整齐的字母摇了摇头,不断的否定自己盲目的猜测。十年前的那一天,战机盘旋在圣菲的空中,它们屏息以待着一场进攻,随时都准备爆发一场动乱。麦克雷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这里,他走的非常匆忙,紧迫的时间不允许他与任何人说再见,之后事情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这场不该发生的战争硬生生的持续了十年,直到今天才有所平息。


 


他想他错过了知道真相的机会,错过了这条讯息中的约定,也许这也是一个小小的遗憾?


 


麦克雷微笑着,他将雪茄踩灭在古老的树根边,准备去迎接或许仍会诞生遗憾的明天。


 


 


12




半藏真是恨透了堵车,洛杉矶的坐骑交响曲,左边的一家四口携着一条萨摩耶听着电台不入流的时态经济分析,右边的拉拉队女孩播放着Katy perry。为什么是Katy perry?也许是因为甜美的傻女孩符合南加州人民的特性,就像热带水果永远都领衔海滨港城的流行季。半藏按了按喇叭,他发现前面的道路排成了一条弯曲古怪的蚯蚓,急不可耐的人们都探出了头东张西望,自由主义纵容的结果便是如此,互不干涉的人们会在水泄不通的高架上交流天气、海浪与刚买到手的橘子。一群生性不羁的中产阶级,来自日本的岛田半藏又一次鄙夷了一遍他们的作风问题。


 


其实半藏还可以为这种现象写一篇谴责性的文章发给RYU旗下的杂志社中,但当他抽完第三根烟准备坐进车里的时候,整个车身晃动了一下,他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带着圆形目镜和鸭舌帽,大张着嘴的肇事者。于是半藏关上车门,他的样子吓坏了那个年轻的女孩,她正握着手机一言不发,眼睁睁看着向她逼近的半藏。


 


“大叔,众目睽睽之下你是不能对我做什么的。”哈娜打开天窗,她暴露在骄阳烈焰之下,鼻子上沁出了细汗,“……很抱歉撞到了你的车,我们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再商量赔偿的事。”她的手指在哆哆嗦嗦的发着短信,半藏瞄了一眼,发现是个H开头的单词。


 


“今天是你运气不好,撞上心情极差的我。”他拉开车门坐到女孩边上,替她关上了呼呼作响的冷空调,“反正堵车时间还很长,我可以有很多时间和你耗在这。”


 


“这只是一场追尾小事故!!你不能像个无耻的流氓一样赖着我不走!!”她惊叫起来。


 


“也许是因为你破坏了我本来定好的计划,现在,我为了你的三心二意不得不去保险公司和事故处理中心签那些破协议,修好这辆我从我弟弟那儿借来暂用的跑车,他是个不知好歹的混小子,会为了一点车上的刮痕和我闹离家出走。谢谢你,不知名的亚洲女孩,你让我想起来我今天的计划是离开洛杉矶,离开这交通拥挤人群喧闹的鬼地方,尽管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有点大,惹来拉拉队的女孩不屑的回望,她们关了音响朝着这里吹了个口哨,金发妞儿们的调笑让半藏觉得自己就是个歇斯底里的精神质。


 


“冷静点,大叔!”哈娜放下手机,她摘掉墨镜照了下镜子,“六点四十,我有个绝对不能缺席的试镜,错过了我或许会从好莱坞的山顶上跳下去,而我甚至没钱给自己立个墓碑。除此之外,我的身上只剩下五十三美元,不出意外的话你后天就会在威尼斯海滩边发现我浸满海水的尸体,这样你是不是该好受些?!”


 


“可你现在还堵在半路,一脸惬意的发着讯息、玩着水果忍者。”


 


“因为我知道堵车杀不死一个有理想的漂亮女孩。”哈娜向他翻了个白眼,她从韩国来到洛杉矶,准备为事业与梦想拼搏大半个人生,大多数人否认她的选择,认为她不会获得与牺牲得以匹配的成功,“大叔,你关注时尚圈吗,我喜欢的那个偶像,岛田源氏,我认为他就是我的榜样,有天赋又努力,我觉得我能活成他的样子。”她兴奋的说着,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


 


不,绝对别活成他那样。半藏无话可说,他只能看着哈娜翻出手机相册给他看源氏裸露着上半身的杂志硬照。


 


“他最近为什么要把头发染成黑色?我觉得绿色才是他的代表色。”


 


那是因为我看不惯。


 


“全世界最美脸孔的前二十名!他就排在基努·里维斯之后,大叔,我觉得明年的他的个场秀走完,这个名次会冲到前三。”


 


时尚圈第一要旨:不要去相信任何样本数来源不明的榜单。


 


“如果我成为了大明星,是不是可以与他见上一面?天哪我得找出我最爱的那件T恤衫,我需要他把签名写在我的领子上。”


 


你现在就可以见到他,只不过这得经过我的同意,而我显然不同意。


 


“够了。”半藏打断了她,他那作祟的攀比心又冒了出来。源氏实现了梦想,有了一群因为几张照片就能狂欢上一个星期的追星族,他从未觉得身为兄长的自己活得如此失败。


 


“你有梦想,你还有偶像,我知道了,但洛杉矶不缺像你这样没头没脑的傻女孩,漏雨的出租屋里倒是缺头脑发热的理想家。”




“快收回你的话。” 哈娜脸颊发红,她气愤的重音砸在狭小的车厢里,“至少我敢作敢当,而不像你一样因为一点说不出口的小挫折就落荒而逃,你很愚蠢,以为离开LA就可以获得新的生活,愚蠢,愚蠢!连上帝都在用长长的堵车队伍嘲笑你,嘲笑你应该趁这个时候把那些破碎的心脏碎片收集起来放进保险箱,一滴水都渗透不进的那种!”




她知道半藏并不平庸,没有平庸的人会开着招摇的迈凯伦与他们一起承受车满为患的高峰期。但哈娜依旧不愿示弱,她嘴上说了些不礼貌的话,心里燃烧着厌烦的愤怒,这个亚洲男人有着可以登上星光大道的好皮囊,偏偏趾高气昂、句不饶人,他像极了长满刺的刺猬,非得与女孩较量一番,占领理想的制高点。




纸醉金迷的生活真是有够奢华,有够悲惨。哈娜抬高了下巴仰望了一会儿。洛杉矶都比纽约好上许多,不用将脖子伸长以九十度望着上方才能看见流动的云层,海浪与沙生植物充斥在这里,蓝色和蓝色是交相辉映的。她察觉半藏没有说话便透过后视镜去看男人的表情,意料之外,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哈娜又一次张大了嘴巴,她揉了揉眼睛确认着真假,直到她发现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男人真的在哭。




“……呃,大……大叔,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也不是我故意的,你不用为我的话感到难受……我……我……”




“你说的很有道理……我确实没用……一无是处……不敢面对就落荒而逃。”半藏身体坐的笔直,他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哈娜不得不手忙脚乱的翻着纸巾,她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会有个陌生男人坐在她的车里流泪,这种几率小的可怜,和猛犸象队拿到今年的联赛冠军一样渺茫。




“因为十年前的一次告白失败,我放弃了画画去继承家业,十年后我还在原地打转,没有作品,没有画展,连最喜欢的那套颜料都干的像石灰,最可笑的是我和我的暗恋对象上了床,就在昨晚,而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半藏摇上车窗玻璃,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擦拭源源不断的眼泪。他太懦弱了,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自己的致命缺点,而员工评价表上的那些“果敢”与“干练”或许只是个欺骗他的幌子。




“……上/床也算是一个进展啊!”哈娜不满的出声,她有种错觉,三分之二中年男性情商都及不上一个二十岁女孩。




“上/床并不是一个进展。”




“那就去告白啊?!”哈娜摘下太阳帽,高温晒得她脸颊红红的,“大叔,你都活了半辈子了,为什么要我教你该怎么做?!”




这便又绕回问题的中心了——半藏不敢告白,他怕被拒绝,他怕再次经历十年前一样的失败。受挫的阴影时刻告诫着他现实中的爱情不是童话与游戏,一次失败粉身碎骨,第二次……?不,行进的时间与过期的伤痛不给你选择第二次的权利。




哈娜苦恼的在揪着自己的刘海,她酝酿了几句台词,刚准备说出口便发现半藏拿起了他的手机。




“你这是准备去和他告白了吗?”她凑了上去,语气比自己得知了试镜机会还兴奋一些。




“不。”半藏沉默的摇头,“我准备和他说再见。”




“你个懦夫!胆小鬼!”女孩用夸张的手势表达自己的怒意,“真见鬼,我不该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因为你一定会孤独终老!”




他们又没有意义的争吵了几分钟,但半藏心不在焉,他意识到这会是个没有后续的告别,虽然持续的过程很长,可该结束的总会结束的。杰西·麦克雷,这份十年前的欠下的债终于可以一笔勾销了。半藏咬住下唇,他很没用,因为他不甘心的想法又快把自己弄哭了。




“大叔,你手机在响。”哈娜放弃了挣扎,她没好气的瞥了半藏一眼。紫外线与堵车是美好生活的两大杀器,虽然加州崇尚小麦色的健康皮肤,可她还是肤浅的喜欢自己白的透光的样子,想到这儿她又哀叹了几声,后悔没带上足够的防晒霜。




“它快响了第五遍了!”女孩在座位上发泄不满。




半藏仍没有接起电话。他瞪大了眼睛,似乎在迫使自己接受正在发生的事实——因为他不愿相信,这个在手机通讯录里封存已久的号码,会在某一天打给自己。






13




他曾设想过这样的场景,起因是年代久远的一棵树。




没有人喜欢那棵树,因为它不符合四季皆夏的海滨城,高大的棕榈或许更适合营造氛围。当然,也没有人讨厌那棵树,因为它就自然的存在在那块地方,占据着不大不小的位置,和他们每一个人一样平凡却独特,只有功率最高的电锯能将它坚韧的表皮划开。




等到他发现自己喜欢上那棵树时,爱屋及乌,这个奇怪的词组便跳了出来占据他的脑海。于是他躲在多肉盆景的后面小心翼翼的张望,期盼可以看到画画的人。下午三点整,他等待的人准时坐在了那张长椅上,为草图细心的勾线,他傻傻的站了一会儿,发现这样的沉默不适合他们,接着奇异的思想一闪而过,他把手撑在阳台边缘喊他的名字,还有一串告白,一句我喜欢你,那个人被吓到了,他诧异的目光和泛红的脸颊证明他并不讨厌这个,接着告白变本加厉起来,他从楼梯上飞快的往下跑,他就快要见到他了,一分钟,三十秒,三,二,一,他气喘吁吁的站在他面前,发现那本画集上画满了自己的样子。




这一次,他不会再错过他了。







“甜心,回头看。”




麦克雷站在车顶上,他为了散热解开了西装,将价值不菲的它围在腰间,这一次他必须保证自己站的足够高,堵车排成的长龙不会影响到他醒目的一举一动。




“你会看到一个为了追赶你而累垮了的人,他站在一辆香槟色轿车的车顶,迫不及待的想为自己十年前的不辞而别道歉。对不起,半藏,我们错过了十年,这段时间有点长,让我差点忘了十年前我有多么喜欢你。”




他曾设想过的,他们曾设想过的,荒谬,滑稽的设想。洛杉矶的白色沙滩,结冰的海浪,有一个从未在这里诞生的季节因为设想而存在,他们在雪花里向彼此倾诉过久的思念,与焦距一同拉远,又靠近,无垠的雪白中只剩两个人,连延伸到地平线的拥挤车辆都被素银淹没。




麦克雷挥了挥手,他热的发烫,并非是因为温度。




“所以,打起精神来,现在轮到我来向你告白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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